石敢離去后的時間,每一息都顯得無比漫長。破敗的荒宅仿佛與世隔絕,唯有遠處零星傳來的、不知是哭嚎還是咒罵的聲音,以及更遠處黑鴉衛騎兵偶爾經過的馬蹄聲,提醒著陸擎,外面的世界依舊在瘟疫、恐懼和鐵蹄下痛苦**。
他背靠冰冷的土墻,竭力調整著紊亂的呼吸,試圖平復體內翻江倒海的毒性。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的劇痛,冷汗早已浸透內衫,粘膩冰冷。他不敢睡,也不能睡。腦海中反復閃現著沈墨筆記中那觸目驚心的文字,永盛行后院孩童跪拜的慘狀,以及剛剛目睹的那隊“瘟兵”行尸走肉般的可怖身影。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如同最殘酷的酷刑,凌遲著他殘存的理智和意志。
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三種奇毒在他體內達成了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但這平衡正隨著他情緒的劇烈波動、體力的嚴重透支和不斷吸入的疫氣而逐漸崩解。或許下一次咳血,或許下一次眩暈,那脆弱的平衡就會被打破,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緩慢的腐壞和瘋狂。沈墨筆記中那些“藥童”毒發時的描述,讓他不寒而栗。
“緩解劑……”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手邊那本藍布冊子和錫盒上。這是唯一的希望,渺茫如同風中殘燭。可“燭龍”在哪里?那可能存在的“緩解劑”又在哪里?大海撈針,而自己這艘破船,隨時可能沉沒。
他顫抖著手,再次打開錫盒。三支琉璃管靜靜躺在油紙中,暗紅色的液體在逐漸明亮的天光下,依舊閃爍著妖異的微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緩緩蠕動。這就是“符液”,將活人煉制成“瘟兵”的邪惡媒介。沈墨說,或許“緩解劑”與“符液”的配方或“符力”克制有關。可是,如何從這邪惡之物中,反推出救命的良方?
他將琉璃管湊到眼前,仔細觀察。液體粘稠,顏色暗沉如凝結的血液,那些微光似乎并非均勻分布,而是在液體內部沿著某種難以喻的軌跡流轉。他試圖回憶起沈墨筆記中關于“符液”成分的零星記載――“赤陽砂”提純物,其他幾種刺激性礦粉,可能還有“鬼面蕈”或“血線蛟”的某種萃取物,以及……最關鍵的,沈墨推測的、用于“溝通”或“固化”符文的某種“靈媒”,可能源自海外“神國”的邪術傳承。
“靈媒……”陸擎蹙眉深思。沈墨對此語焉不詳,顯然也未能探明。但既然是“靈媒”,或許并非純粹的物質,而涉及某種能量或“念力”?這似乎已超出醫術毒理的范疇,踏入了玄之又玄的領域。但“瘟神散”本身,不也是超越了尋常毒藥的范疇嗎?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對“符液”的揣測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尖銳的哨音劃破了清晨的相對寂靜,緊接著是急促的銅鑼聲和紛亂的腳步聲,從距離荒宅不遠處的街道傳來,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官差的呼喝和百姓驚恐的叫嚷。
“封鎖街道!所有人不得出入!”
“奉府衙、黑鴉衛聯合令,全城大索!挨家挨戶搜查逆黨!有藏匿不報者,同罪論處!”
陸擎悚然一驚,猛地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封鎖街道?全城大索?搜查逆黨?是沖著自己和石敢來的?還是昨晚“”的事情發了,黑鴉衛在擴大搜索范圍?
他掙扎著爬到窗邊,透過窗紙縫隙向外望去。只見街道兩端不知何時已站滿了手持兵刃的官差和黑鴉衛兵丁,他們粗暴地驅趕著街上零星的行人,踹開沿街住戶的房門,呼喝著進去搜查。哭喊聲、呵斥聲、砸東西的聲音不斷傳來,整個街區瞬間陷入雞飛狗跳的混亂。
一隊黑鴉衛正朝著荒宅所在的這條小巷而來!他們挨家挨戶檢查,不放過任何角落。
糟了!陸擎的心猛地沉到谷底。這間荒宅雖然偏僻,但絕經不起仔細搜查。一旦被發現,以他現在的狀態,絕無逃脫可能。石敢又不在身邊……
他環顧四周,這間屋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張破榻,一個傾倒的柜子,無處可藏。后窗雖然可以逃走,但外面小巷也可能有兵丁把守。而且他現在渾身無力,跑不出多遠就會被追上。
怎么辦?難道要坐以待斃?
不!絕不能讓沈墨的筆記和“符液”證據落入黑鴉衛手中!絕不能讓沈墨、慧靜師太、啞道人、鐵口張他們的犧牲白費!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他猛地看向手中的琉璃管。這“符液”是邪物,是“瘟神散”的核心媒介之一,其毒性必然猛烈無比。如果……如果自己服下它呢?會不會像那些“藥童”一樣,加速體內毒素的爆發,迅速死亡?但至少,可以毀掉證據,不讓它們落到敵人手里!而且,或許能在死前,用這“符液”做些什么……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死亡,對于此刻的陸擎來說,并非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自己死了,證據卻落入敵手,真相永遠被掩埋,沈墨他們的血白流,那些孩子白死,而“瘟神散”和“瘟兵”的陰謀將繼續肆虐,吞噬更多無辜的生命。
與其被抓住拷問,受盡折磨后依然難逃一死,不如自己選擇一種更激烈、或許能帶來一線變數的死法!
陸擎的眼神變得決絕而瘋狂。他掙扎著站起身,將那本藍布冊子《試藥錄》緊緊塞進懷中貼身藏好。然后,他捏起了那支錫盒中的琉璃管。
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在管中微微晃動,妖異的微光仿佛惡魔的瞳孔,在注視著他。他能感覺到,體內三種奇毒對這液體產生了強烈的、近乎貪婪的共鳴和悸動,仿佛饑餓的野獸嗅到了血腥。一旦服下,必然是萬劫不復。
外面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隔壁的院子。他甚至能聽到兵丁用刀鞘拍打門板、喝令開門的聲音。
沒有時間了。
陸擎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拔掉了琉璃管一端的軟木塞。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了甜腥、鐵銹和硫磺的詭異氣味撲面而來,讓他一陣眩暈。他沒有猶豫,仰起頭,就要將管中那不詳的液體倒入口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公子!不可!”
一聲低沉的、壓抑著極度驚駭的斷喝在窗外響起!緊接著,一道黑影如同貍貓般從后窗竄入,帶著一股清晨的寒氣,瞬間撲到陸擎面前,一只手如鐵鉗般死死抓住了陸擎捏著琉璃管的手腕!
是石敢!他回來了!而且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在兵丁的眼皮底下潛回了荒宅!
“放開我!”陸擎低吼,眼中布滿血絲,“石敢,你走!別管我!東西絕不能落到他們手里!”
“公子!糊涂!”石敢又急又怒,手上加力,卻不敢太過用力,怕傷到陸擎,也怕捏碎那可怕的琉璃管,“你死了,這些東西一樣保不住!沈先生的托付怎么辦?那些孩子的仇怎么辦?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青山?我哪還有青山!”陸擎慘笑,手腕被石敢死死攥住,動彈不得,琉璃管中的液體劇烈搖晃,幾滴濺出,落在破舊的地面上,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將地面的灰塵腐蝕出幾個細小孔洞,冒出淡淡的白煙。“你看看我!我已經是個廢人!活著只會拖累你,死了至少能毀掉這害人的東西,不讓他們得逞!”
“公子!”石敢目眥欲裂,他從未見過陸擎如此絕望和瘋狂的一面。他能理解陸擎的心情,目睹了那樣的慘劇,背負著如此沉重的秘密和托付,自身又命懸一線,被逼到絕境,任誰都可能崩潰。但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陸擎走上絕路。
“公子,你聽我說!”石敢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我出去探聽到了消息!慈濟庵被黑鴉衛封了,但有幾個師太趁亂逃了出來,藏在城西的破廟里,似乎在暗中聯絡其他對汪直不滿的人!還有,‘鐵口張’雖然沒了,但城隍廟一帶的乞兒和擺攤的,不少人都受過他的恩惠,對黑鴉衛和‘永盛行’恨之入骨!我們不是孤軍奮戰!公子,你死了,誰來揭露真相?誰來替沈先生、替那些孩子、替‘鐵口張’報仇?!”
陸擎的手腕微微一頓,眼中瘋狂的神色略減,但絕望依然濃重:“可我們……我們現在自身難保!外面……”
“有路!”石敢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剛才回來時,發現這宅子后面,隔著兩條巷子,有一個廢棄的染坊,染坊下面有排水暗渠,連通著城外的運河支流!雖然臟臭,但能過人!我們從那里走!”
染坊?暗渠?陸擎一怔。這倒是一條可能的生路。杭州城內河道密布,不少工坊商鋪都有通往運河的排水暗渠,雖然大多狹窄污穢,但確實是躲避地面搜捕的隱秘通道。
“而且,公子,你看這個!”石敢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裹,快速打開。里面是幾個冷硬的、有些發黑的粗面饅頭,一小包用荷葉包著的、散發著苦澀藥味的藥材,還有……一個只有拇指大小、造型古樸的褐色陶瓶。
“我在城隍廟附近,從一個以前受過‘鐵口張’恩惠的老藥農那里換來的。他說這是‘鐵口張’半個月前存在他那里的,囑咐說如果他自己出了事,有對得上暗號的人來尋,就把這個交給來人。”石敢拿起那個小陶瓶,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和不確定,“暗號是‘三味真火,焚盡瘟神’!公子,這會不會是……”
陸擎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三味真火,焚盡瘟神!這正是沈墨在“”暗格留中提到的接頭暗語!“鐵口張”竟然還留下了東西!
他暫時忘記了手中的琉璃管,急切地看向石敢手中的小陶瓶。陶瓶很小,瓶身粗糙,沒有任何標識,瓶口用蜂蠟仔細密封著。
“那老藥農還說,‘鐵口張’交代,這東西緊要,關乎很多人的性命,讓拿到的人千萬小心,最好……找個懂行的看看。”石敢補充道。
關乎很多人的性命?懂行的看看?陸擎的心臟狂跳起來。難道……難道這就是沈墨筆記中提到過的、海外“神國”可能掌握的、“瘟神散”的不完全“緩解劑”?“鐵口張”竟然搞到了這個?還是說,這是沈墨托他保管的?
就在他心神激蕩之際,外面的喧嘩聲已經到了荒宅門口!沉重的拍門聲和官差的厲喝清晰傳來:“開門!官差搜查逆黨!再不開門,就撞開了!”
“沒時間了!”石敢當機立斷,一把奪過陸擎手中的琉璃管,也顧不上危險,迅速用軟木塞重新塞好,放回錫盒,蓋緊。然后他將錫盒、沈墨的藍布冊子、以及那個褐色小陶瓶,一股腦塞進自己貼身的包袱里,緊緊綁在胸前。
“公子,得罪了!”石敢低喝一聲,不等陸擎反應,一把將他背在背上,用早已準備好的布條迅速而熟練地將陸擎固定在自己背上。“抱緊我!我們從后窗走!”
陸擎下意識地抱緊石敢的脖子,將頭埋在他肩頸處,盡量減少暴露。石敢背起陸擎,感覺他輕得嚇人,心中更是焦急。他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那扇被不斷撞擊、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刀,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但隨即壓下。現在不是拼命的時候。
他背著陸擎,幾步竄到后窗,靈巧地翻了出去,落入后面堆滿雜物的小巷。幸運的是,這條小巷此刻空無一人,搜查的兵丁還沒繞到后面。
石敢辨明方向,背著陸擎,朝著記憶中那個廢棄染坊的位置,壓低身形,如同獵豹般在狹窄、骯臟的小巷中疾奔。他專挑最陰暗、最曲折的角落,避開主干道和可能有人搜查的區域。陸擎伏在他背上,能聽到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賁張和汗水浸透衣衫的濕意。
身后的荒宅方向,傳來了木門被撞開的巨響,以及兵丁闖入后的呼喝和翻找聲。很快,有人發現了后窗的痕跡,叫喊聲和腳步聲朝著這邊追來。
“在那邊!追!”
石敢毫不遲疑,腳下發力,速度又快了幾分。他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梭,時而翻過矮墻,時而鉆過狗洞,利用一切地形擺脫追兵。陸擎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眼前景物飛速倒退,劇烈的顛簸讓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頭腥甜不斷上涌,被他死死忍住。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聲音漸漸遠去、消失。石敢終于在一處堆滿破爛染缸、散發著濃烈霉味和化學藥劑殘留氣味的破敗院落前停下。這里就是那座廢棄的染坊。院子里雜草叢生,幾間工棚塌了半邊,一口巨大的染池早已干涸開裂。
石敢將陸擎輕輕放下,讓他靠在一個傾倒的染缸后。陸擎雙腳落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扶住染缸邊緣,劇烈地咳嗽起來,又咳出幾口帶著黑絲的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