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深的恐懼。陸擎和石敢在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中離開了廢園,如同兩只受傷的孤獸,在滿是瓦礫、污穢和絕望的街巷間艱難穿行。遠處倉庫大火的余燼仍在天空涂抹著不祥的暗紅,空氣中彌漫的焦臭、血腥和甜腥疫氣混雜,令人作嘔。城內零星的哭喊、打砸和兵刃撞擊聲已漸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死寂,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著下一輪未知的災難降臨。黑鴉衛的騎兵小隊像幽靈般在主要街道上游弋,馬蹄鐵敲擊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陸擎的身體狀態很糟糕。強行壓下咳血的欲望,但肺腑間火燒火燎的疼痛和那股熟悉的甜腥氣始終縈繞不去。沈墨筆記中揭露的駭人真相,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他心頭,憤怒、悲慟、無力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緊迫感交織在一起,不斷沖擊著他早已殘破不堪的身體。三種奇毒似乎感受到了他劇烈的情緒波動,變得異常活躍,一股陰寒,一股灼熱,還有一股難以喻的麻痹感,在他經脈中亂竄,帶來陣陣眩暈和虛脫。他幾乎是被石敢半拖半抱著前進,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撐。
“不能……不能倒在這里……”陸擎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入石敢的手臂,借以保持清醒。懷中的《試藥錄》和錫盒,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胸口,那是沈墨和無數冤魂沉甸甸的托付。
“公子,前面有處荒宅,看起來沒人,先去那里避一避,天快亮了。”石敢低聲道,他的聲音也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警惕。他架著陸擎,閃身鉆進一條堆滿垃圾的窄巷,巷子盡頭是一扇傾倒的破木門,門內隱約可見荒草叢生的院落和幾間歪斜的、沒有燈火的房舍。
這似乎是某個小戶人家逃難后遺棄的宅子。石敢先將陸擎安頓在門洞的陰影里,自己悄然潛入,仔細搜查了一番。片刻后回來,低聲道:“安全,沒人,里面還有些破家具,能暫時藏身。”
宅子很小,只有一進院落,三間正屋。院子里雜草叢生,一口井已經干涸。正屋門窗破損,家具東倒西歪,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淡淡的、屬于原主人的生活氣息殘留。石敢選了最里面一間相對完整、有后窗的屋子,將陸擎扶進去,讓他靠坐在一張積滿灰塵的破榻上,自己則迅速檢查了后窗――窗外是一條更窄的、堆滿雜物的小巷,可以作為緊急退路。他又從其他屋子找來一些破布爛絮,簡單清理了一下地面,掩上門窗,只留下一道縫隙觀察外面。
暫時安全了。陸擎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劇烈地喘息,冷汗浸濕了內衣,眼前陣陣發黑。他從懷中掏出沈墨的筆記和錫盒,緊緊抱在懷里,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溫暖和力量來源。
“石敢,”陸擎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沈先生筆記中提到,‘符液’殘樣或許有線索。你看看那錫盒,小心些。”
石敢點點頭,從陸擎手中接過錫盒,就著門縫透進的、極其微弱的晨曦,小心打開,取出那三支琉璃管。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在管中微微晃動,那些詭異的微光在黎明前的昏暗里顯得更加妖異。石敢仔細端詳,又湊近聞了聞(極其小心地保持距離),眉頭緊鎖:“公子,這味道……除了那股甜腥,似乎還有一種……很淡的、類似硫磺和鐵銹混合的氣味。沈先生說‘符液’中有‘赤陽砂’提純物和其他礦粉,或許就是這些。”
“赤陽砂……”陸擎喃喃重復,腦中急速思索。沈墨筆記中提到,“赤陽砂”生于火山熔巖之畔,性極熱,是“瘟神散”三大主材之一,也是制作“符液”、促使瘟毒與符文結合的關鍵。海外“神國”掌握著“赤陽砂”的產地和提純技術。如果“符液”是制造“瘟兵”的核心媒介,那么“赤陽砂”的供應渠道,或許就是一條追查“神國”和“燭龍”的重要線索。
“還有,‘符液’必須由懂得邪術的‘符師’,用特制的骨針,配合咒語念力,才能刺入人體生效。”陸擎繼續道,回憶著筆記中的內容,“這‘符師’,還有那‘咒語’,必然也是‘神國’邪術體系的一部分。若能找到一個‘符師’,或者得到咒語的內容……”
“公子是想,從‘符液’和‘符師’入手,反向追查?”石敢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暗淡下去,“可‘永盛行’已被驚動,那里肯定戒備森嚴。黑鴉衛入城,或許也與‘符液’或‘符師’的轉移有關。我們現在勢單力薄,如何追查?”
陸擎沉默。石敢說得對,他們現在如同喪家之犬,自身難保,追查如此關鍵的線索,無異于癡人說夢。可難道就坐以待斃?
就在這時,外面街上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不是黑鴉衛騎兵那種整齊的馬蹄聲,也不是百姓逃難或暴徒搶劫的混亂喧囂,而是一種……沉悶的、整齊的、仿佛很多人拖著沉重步伐前進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金屬摩擦的輕微聲響,以及一種低沉的、仿佛野獸嗚咽般的、卻又毫無情緒起伏的嘶嘶聲。
陸擎和石敢同時警覺。石敢立刻湊到門縫邊,屏息向外望去。陸擎也強撐著挪到窗邊,透過破損的窗紙縫隙,看向外面的街道。
天光未明,街道上一片昏暗。只見一隊奇怪的人影,正從街道盡頭緩緩走來。
他們大約有二三十人,排成兩列,動作僵硬而整齊,每一步踏出都異常沉重,仿佛腿上綁著鉛塊。他們穿著統一的、粗糙的灰色麻布衣褲,樣式古怪,不似大周尋常服飾,倒像某種囚服或壽衣。衣服很單薄,在清晨的寒風中,這些人卻似乎毫無所覺。
最詭異的是他們的臉。每個人臉上都覆蓋著一個粗糙的、只露出雙眼和嘴巴的灰色布罩,布罩上用暗紅色的、已經發黑干涸的顏料,畫著扭曲的、與孩童身上那些符文相似的圖案。他們的眼睛,透過布罩的孔洞露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沒有任何神采,空洞、呆滯,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們的手臂裸露在外,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上面同樣布滿了暗紅色的、仿佛用烙鐵燙上去的詭異符文,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甚至肩膀。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有微弱的、暗紅色的流光閃過,與琉璃管中“符液”的微光如出一轍!
這些人走路的姿勢極其怪異,關節仿佛不會彎曲,直挺挺地向前挪動。他們身上散發出一種濃烈的、混合了草藥、血腥和**氣息的怪味,隔著一段距離和門窗,陸擎都能隱約聞到,胃里一陣翻騰。
隊伍前后,各有四名身穿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巾、手臂上隱約可見黑龍紋身圖案的漢子押送。他們手持一種奇怪的、非刀非棍的短柄武器,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對街上偶爾出現的、被嚇得瑟瑟發抖縮在角落的百姓視若無睹。
陸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瘟兵!
沈墨筆記中描述的,那些被抹去神智、煉制成移動毒源和殺人兵器的人形怪物――“瘟兵”!他們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杭州城的街道上,堂而皇之地行走!
他們這是要去哪里?是轉移?還是……執行某種任務?
陸擎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如果“瘟兵”真的如沈墨推測,是移動的毒源,那么他們這樣在城中行走,本身就是一場災難!他們所過之處,空氣、地面,甚至目光所及,都可能散布瘟毒!押送他們的“黑龍”成員,難道不怕被傳染?還是說,他們有什么特殊的防護,或者……他們早已是“瘟神散”的攜帶者,甚至“接種”了某種不完整的“解藥”?
那支詭異的隊伍,邁著沉重而整齊的步伐,從荒宅前的街道緩緩經過。陸擎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們。他看到,隊伍中間,有幾個“瘟兵”的腳步似乎有些踉蹌,身上的麻布衣褲在晨風中飄動,隱約可以看到衣褲下似乎捆綁著什么硬物,隨著走動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還看到,一個“瘟兵”的布罩下,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絲粘稠的、暗黃色的涎水,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滋”聲,竟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煙!
那涎水有毒!而且腐蝕性極強!
陸擎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這就是“瘟兵”!這就是汪直和“神國”制造的怪物!他們不僅傳播瘟疫,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劇毒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