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管”鎮(zhèn)的清晨,來得比杭州城更喧囂,也更粗糲。天剛蒙蒙亮,街上就已有了人聲。趕早集的攤販吆喝著,碼頭方向傳來纖夫的號子,空氣中彌漫著炊煙、魚腥和隔夜便溺的混合氣味。陸擎在硬板床上輾轉(zhuǎn)了半夜,毒性雖被藥丸壓制,但身體的虛弱和緊繃的神經(jīng)讓他難以安眠。窗外市井的嘈雜,反而襯得這間陋室更加孤寂。
石敢天不亮就出去了,說是去弄點熱食,順便再探探“回春堂”和“悅來客棧”的動靜。陸擎起身,簡單用冷水抹了把臉,冰涼的水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他坐到窗邊那張破舊的桌子旁,就著熹微的晨光,再次翻開了沈墨的《試藥錄》。有些細節(jié),他需要反復咀嚼,有些線索,他需要重新梳理。特別是關(guān)于“符液”和“符師”的部分。
“符液,非藥非毒,乃溝通幽冥、固化符印之媒介……以赤陽砂為基,佐以陰磷粉、鐵魂石末,調(diào)和鬼面蕈或血線蛟萃取之精血,經(jīng)秘法煉制而成……”陸擎的手指撫過沈墨那力透紙背、卻因憤怒和絕望而微微顫抖的字跡,“煉制需特殊器皿,以地火或真火為佳,更需‘符師’以精血為引,念誦秘咒,賦予其‘靈’……此‘靈’何指?意念?魂魄?抑或是某種……操控之力?”
他合上筆記,眉頭緊鎖。沈墨的記載已經(jīng)觸及了某些超越尋常醫(yī)理毒術(shù)的領(lǐng)域,近乎邪術(shù)妖法。“符師”、“秘咒”、“靈”……這些字眼,讓他想起“鐵口張”留下的那瓶淡金色藥丸。那藥丸的氣息清冽純凈,與“符液”的甜腥邪惡截然相反,卻能壓制“瘟神散”的毒性,甚至暫時調(diào)和三種奇毒。難道,那藥丸的煉制,也涉及類似的、超越常理的手段?只是其“靈”,是“正”而非“邪”?
正思忖間,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門外,是三長兩短的暗號,但節(jié)奏比約定急促。
陸擎心中一緊,迅速收起筆記,貼身藏好,起身開門。石敢閃身進來,反手關(guān)上門,臉色異常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未散去的驚悸。
“公子,”石敢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些發(fā)干,“出事了。”
陸擎心中一沉:“慢慢說,怎么了?是‘回春堂’,還是慈濟庵的師太……”
“是‘回春堂’。”石敢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復情緒,“但不止是‘回春堂’。今天一早,鎮(zhèn)子東頭,十字路口那棵老槐樹下,圍了好多人。我湊過去一看……”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老槐樹的橫枝上,掛了……掛了九顆人頭!”
九顆人頭?!
陸擎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光天化日,鬧市口,懸掛人頭?這是何等兇殘暴虐的手段!是黑鴉衛(wèi)?還是“黑龍”?
“什么樣的人頭?可看清面目?是新斬的還是……”陸擎強迫自己冷靜,追問道。
“是新斬的,血跡還沒干透,用草繩拴著頭發(fā)掛在樹上,面目猙獰,眼睛都瞪著。”石敢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認得其中一個,是鎮(zhèn)西頭開豆腐坊的劉老實,為人最是和善本分,從不惹是生非。還有一個,是昨天在茶館門口擺攤賣山貨的孫瘸子。另外幾個面生,看穿著打扮,不像本地人,倒像是……跑船的或者行腳的商人。”
“知道是誰干的嗎?有沒有人認領(lǐng),或者有布告、留字什么的?”
“沒有布告,也沒人站出來認領(lǐng)。但樹下用血寫了幾個字……”石敢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通匪窩賊,下場如此’。”
通匪窩賊?陸擎眉頭緊鎖。這是什么罪名?指的又是什么匪,什么賊?是官方剿匪的警告?可這手段,太過酷烈,不似官府明正典刑的做法。而且,劉老實一個做豆腐的,孫瘸子一個賣山貨的,如何“通匪窩賊”?
“現(xiàn)場什么反應?官府的人呢?”
“亂成一團,有哭的,有罵的,更多是嚇得臉色發(fā)白,遠遠躲著看。鎮(zhèn)上的幾個差役倒是來了,可他們只是遠遠站著,指指點點,根本不敢靠近,更別說收尸了。后來,還是幾個膽大的老人,湊錢找了鎮(zhèn)上的仵作和幾個閑漢,準備把人頭取下來,找個地方埋了。我趁亂,湊近看了看那些頭顱……”石敢的聲音更低,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公子,我在其中一個頭顱的后頸,看到了那個圖案!”
“哪個圖案?”陸擎急問。
“就是我昨晚在地上畫的那個,像火焰又像蛇的圖案!很小,用針刺的,就在后頸發(fā)際線下面一點。其他人頭我沒來得及細看,但這個圖案,我記得很清楚!”
火焰蛇形圖案!“舊匾新掛”的“回春堂”新刻的落款圖案!竟然出現(xiàn)在被懸首示眾的人頭后頸!
陸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這絕對不是巧合!這個圖案,是某種標記,某種身份標識,或者是……某種“清理門戶”的記號?
“那‘回春堂’呢?有什么動靜?”
“‘回春堂’……門開了。”石敢的臉色更加古怪,“不是大張旗鼓地開張,而是門板卸下了兩塊,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動,像是在打掃,又像是在擺放東西。但沒掛幌子,也沒人進出看病。最詭異的是,那刀疤臉,就站在‘回春堂’對面的茶館二樓,靠著窗戶,一邊喝茶,一邊看著老槐樹那邊,表情……很平靜,好像在欣賞風景。”
刀疤臉在看!他不僅在看,而且很可能,這一切就是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指使的!懸掛人頭,血字警告,再結(jié)合“回春堂”的異常開張和那個詭異的圖案……這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是宣告,是某種勢力在“三不管”這混亂之地,以最血腥、最恐怖的方式,立下規(guī)矩,劃下地盤!
“通匪窩賊……”陸擎咀嚼著這四個字,一個念頭忽然閃過,“石敢,你打聽到的,慈濟庵師太們藏身的‘荒廟坡’,離‘三不管’多遠?劉老實、孫瘸子這些人,平時和慈濟庵,或者和城隍廟那邊,有沒有往來?”
石敢一愣,隨即臉色驟變:“公子,你是說……這些人頭,可能是……可能是給靜緣師太她們看的?‘匪’和‘賊’,指的是慈濟庵,還有和沈先生、‘鐵口張’有聯(lián)系的那些人?”
“很有可能!”陸擎在狹小的房間里踱步,語速加快,“汪直和黑鴉衛(wèi)清洗了杭州城內(nèi)的反抗力量,但肯定有漏網(wǎng)之魚逃到了城外。‘三不管’這種地方,最適合藏身和聯(lián)絡。靜緣師太她們藏身荒廟坡,說明這里確實是杭州周邊反抗勢力的一個聯(lián)絡點。那刀疤臉和他背后的人,懸掛人頭,血書‘通匪窩賊’,很可能是一種警告,警告那些藏在這里的、與慈濟庵或沈先生有聯(lián)系的人,要么離開,要么投靠,要么……就是樹上那九顆人頭的下場!”
“而‘回春堂’舊匾新掛,刻上那個圖案,很可能是一個信號,一個據(jù)點成立的宣告,或者是一個誘餌,引誘那些漏網(wǎng)之魚,或者試圖調(diào)查他們的人上鉤!”陸擎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冷汗卻順著脊背流下。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么他們和靜緣師太約在下午見面,豈不是自投羅網(wǎng)?對方很可能已經(jīng)察覺到了靜緣師太她們的行蹤,甚至可能已經(jīng)盯上了所有試圖與她們接觸的人!
“那我們下午還去見靜緣師太嗎?”石敢也意識到了危險,手握住了腰間的短刀柄。
陸擎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如刀:“去,但必須萬分小心。這很可能是個陷阱。對方在明,我們在暗,他們既然敢在鬧市口懸掛人頭示威,必然有所倚仗。那刀疤臉和他手下的人,絕不是善類,很可能就是‘黑龍’的骨干,甚至是……‘符師’!”
“那我們……”石敢眼中閃過殺機,“要不要先下手為強?摸清他們的底細,或者……”
陸擎搖頭:“不可。敵我未明,對方實力未知,貿(mào)然動手,打草驚蛇不說,我們自身也難保。當務之急,是確認靜緣師太她們的安危,并將這里的情況告知她們。如果她們已經(jīng)暴露,我們必須立刻帶她們轉(zhuǎn)移。如果還沒暴露,也要提醒她們加倍小心,甚至取消這次會面。”
他沉吟片刻,道:“這樣,石敢,你現(xiàn)在立刻再去荒廟坡一趟,不要直接去山神廟,在附近找地方隱蔽觀察。如果發(fā)現(xiàn)任何可疑人物盯梢,或者山神廟周圍有異常,立刻回來,不要冒險接觸。如果沒有異常,想辦法給靜緣師太她們遞個消息,就說‘鎮(zhèn)上槐樹開花,香氣太沖,小心蜜蜂’,約她們今晚子時,在鎮(zhèn)外五里河邊的‘龍王廟’廢墟碰面。那里更荒僻,也更容易發(fā)現(xiàn)是否被跟蹤。”
“‘鎮(zhèn)上槐樹開花,香氣太沖,小心蜜蜂’?”石敢重復一遍,點點頭,“我明白。那公子你……”
“我留在這里。你去荒廟坡,我正好去‘回春堂’附近看看。”陸擎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他們掛出了招牌,我總要去‘拜會’一下,看看這‘舊匾’之下,到底賣的什么藥。你放心,我就在遠處觀察,絕不靠近。你回來后,我們在客棧會合,再商量下一步。”
石敢有些擔憂:“公子,你身體還未恢復,一個人去太危險了。不如等我去看了荒廟坡回來,再一起去。”
“時間緊迫。”陸擎搖頭,“對方既然已經(jīng)動手,就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我必須親眼看看那‘回春堂’和刀疤臉,才能判斷他們的深淺和目的。我有沈先生留下的易容藥膏,稍作改扮,不會引人注意。你速去速回,自己也要小心。”
石敢知道陸擎主意已定,而且眼下情況確實緊急,不再多,只是鄭重道:“公子務必小心,一切以安全為上。我快去快回。”
石敢離開后,陸擎從懷中取出沈墨留下的一個小錫盒,里面是幾種不同顏色的藥膏。沈墨精于易容之術(shù),這些藥膏能暫時改變膚色、膚質(zhì),甚至制造出疤痕、皺紋等效果。陸擎對著房間角落里一塊模糊的銅鏡,仔細地在臉上涂抹起來。他將臉色弄得蠟黃,眼角和嘴角畫出幾道細微的皺紋,在下巴上貼了一顆帶毛的痣,又將眉毛描粗了些。很快,鏡中出現(xiàn)了一個面色不佳、帶著些市井愁苦之色的中年男子形象,與原本清俊蒼白的模樣大相徑庭。他又換了身更破舊、打滿補丁的灰布衣服,佝僂起背,看起來就像一個為生計奔波、愁眉不展的小販。
準備妥當,陸擎深吸一口氣,將短刀貼身藏好,又將那瓶淡金色藥丸和沈墨的《試藥錄》等重要物品仔細藏在房間的隱蔽處,只帶了幾塊碎銀和銅錢,推開房門,融入了“三不管”鎮(zhèn)喧囂的街市中。
他沒有立刻去鎮(zhèn)東頭,而是先在鎮(zhèn)里轉(zhuǎn)了轉(zhuǎn),買了兩個粗面餅,就著涼水啃了,又在一個賣舊貨的地攤前磨蹭了一會兒,觀察著周圍的動靜。街上行人神色各異,既有麻木的,也有警惕的,不少人低聲議論著早上老槐樹下的人頭,語間充滿恐懼和憤慨,但無人敢大聲喧嘩。偶爾有差役懶洋洋地走過,對人們的議論充耳不聞。
陸擎注意到,鎮(zhèn)上多了一些生面孔。有些是行色匆匆的商旅,有些是看似尋常、但眼神銳利、不住打量四周的漢子。他心中一凜,看來這“三不管”鎮(zhèn),因為那九顆人頭,已經(jīng)暗流洶涌,各方勢力都在關(guān)注。
他不動聲色,慢慢向著鎮(zhèn)東頭晃去。遠遠就看到了那棵老槐樹,樹下已經(jīng)沒了人頭,但地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幾個老人正在用土掩蓋。圍觀的人群已經(jīng)散去大半,只剩下一些膽大的閑漢和孩童遠遠指指點點。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帶著一絲血腥和恐懼的味道。
陸擎沒有靠近老槐樹,他的目光投向了槐樹斜對面,那家剛剛卸下門板的“回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