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的意思是……”
“我們的‘暗衛’,眼界要放得更開?!标懬嫱O履_步,低聲道,“不能只盯著杭州城內。要設法了解其他省份,特別是鄰近省份的情況。林兄那里,來往的藥材商不少,其中或許有從受災省份來的。疤臉劉的碼頭,南來北往的客商更多。丁伯在收斂尸首時,也可以留意那些外鄉客死之人的遺物,看有沒有類似的信息。我們要從這些零碎的信息中,拼湊出敵人更完整的網絡圖。”
“另外,”陸擎目光深邃,“這塊布條,也提醒我們,傳遞信息的重要性。那個貨郎,可能就是為了傳遞這個信息而死。我們要建立更安全、更隱蔽的信息傳遞渠道。不僅要能在杭州城內傳遞,將來若有可能,還要能將我們掌握的證據和情報,傳遞出去,傳遞給那些可能主持公道的人,傳遞給……朝廷中尚未完全被汪直腐蝕的忠直之士,甚至……傳遞給皇上!”
說到“皇上”二字,陸擎的語氣有些復雜。那個坐在深宮中的少年天子,是否知道他的江山,正被他的“大伴”和一群妖人,蛀食得千瘡百孔?
“可是公子,我們連杭州城都出不去,怎么把消息傳到京城?就算傳到京城,又怎么能保證送到皇上手里?汪直的爪牙,恐怕早就把持了通政司和錦衣衛?!笔姨岢鲎瞵F實的問題。
“難,但不是沒有可能。”陸擎道,“汪直權勢滔天,但并非鐵板一塊。朝廷中,總還有不怕死的官,總還有忠于社稷的老臣。地方上,也總還有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吏。我們要做的,是找到他們,或者,讓他們注意到我們。這塊布條的內容,就是一個絕好的‘敲門磚’。當然,這需要時機,需要更周密的計劃?!?
他重新坐下,感覺一陣眩暈,是體力不支,也是信息沖擊太大。他拿出最后一粒淡金色藥丸,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服下,只是緊緊握在手中。
“當務之急,還是兩件事。第一,保護好我們自己,繼續發展‘耳目’,收集情報,尤其是關于城東‘火藥作’、黑鴉衛動向、以及‘符師’蹤跡的情報。第二,想辦法緩解我身上的毒,或者找到‘三昧真火’的線索。沒有健康的身體,一切都是空談。”
石敢看著陸擎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的虛汗,擔憂道:“公子,您的藥……”
“還能撐幾天?!标懬娲驍嗨?,將藥丸小心收好,“林兄那邊,有沒有關于解毒的新消息?或者,關于‘鬼面蕈’、‘血線蛟’、‘火山獨生’這些藥材的下落?”
石敢搖頭:“林掌柜問遍了相熟的藥商和郎中,都沒聽說過‘鬼面蕈’和‘血線蛟’?!鹕姜毶故怯袀€老藥商提過一嘴,說好像在南洋那邊的火山島上才有,極其罕見,中土從未見過。至于公子所中之毒……徐郎中和幾位杏林前輩私下會診過,都束手無策,說毒性詭譎莫測,非尋常藥石可解。他們只能開些溫養固本、緩解痛楚的方子,但恐怕……治標不治本。”
陸擎默然。果然如此。“三味異材”是煉制“瘟神散”和“符液”的核心原料,本就罕為人知,解藥又豈是尋常郎中能配?沈墨先生那樣的大國手都殞命于此,自己又能奢望什么?
或許,真的只有找到“三昧真火”,或者那虛無縹緲的“真火之種”,才有一線生機??墒牵罢婊鹬N,或在海外,或在……‘心’中”,這謎語般的提示,到底是什么意思?
海外渺茫,人心難測。希望,似乎總是藏在最遙不可及的地方。
“繼續留意吧。另外,”陸擎想起一事,“讓林兄想辦法,搞到一些硫磺、硝石、還有朱砂、雄黃之類的東西,量不用大,但要純?;蛟S……有用?!彼肫鹆恕拌F口張”賬冊中記載的“赤陽砂”、“硫磺”、“硝石”,以及沈墨筆記中提到的,某些至陽至烈之物或可克制陰毒。雖然希望渺茫,但總要試試。
“是。”石敢應下,看著陸擎疲憊的神色,欲又止。
“還有什么消息?”陸擎察覺到了。
石敢遲疑了一下,道:“丁伯還說了一件事,不知有沒有用。他說,前幾天收斂尸體時,在城東靠近舊‘火藥作’的臭水溝里,發現一具浮尸,是個半大孩子,大概十二三歲,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死狀很奇怪,皮膚蒼白浮腫,嘴唇卻是詭異的鮮紅色,而且……尸體的右手緊緊攥著,掰都掰不開。丁伯覺得蹊蹺,趁沒人注意,偷偷把那孩子右手掰開了,發現里面……攥著一小塊黑色的、像是木炭又像石頭的東西,上面好像還刻著歪歪扭扭的紋路。丁伯不認識,覺得邪性,就把那東西又塞回孩子手里,一起埋了。他說那紋路,看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類似的?!?
黑色、木炭或石頭、刻著紋路……陸擎心中一動。沈墨筆記中提到,“符師”施法或“符兵”身上,有時會用到特殊的“符石”或“符木”,上面刻有符文。難道那孩子手里攥著的,是這種東西?一個孩子,死在靠近“火藥作”(疑似“鼎爐”)的地方,手里攥著刻有符文的黑色物件……
“那孩子,是男孩女孩?穿著如何?身上還有什么特征?”陸擎追問。
“是個男孩,穿著破爛,像是流民乞丐。丁伯說,那孩子左手手腕內側,好像有個舊疤,像是燙傷,形狀……像個月牙?!笔遗貞浿±项^的話。
月牙形燙疤痕?陸擎猛地想起,慈濟庵的靜緣師太曾提過,她們救助的一些失蹤又找回的孩子,有些身上會有奇怪的疤痕或印記,其中就有月牙形的燙傷!難道這個死在“火藥作”附近的孩子,也是“藥童”之一?他手里的黑色符石,是從“火藥作”里帶出來的?還是“符師”留在他身上的?
這個發現,讓“火藥作”是“鼎爐”的可能性又增大了幾分。那里,很可能就是“符液”的煉制場所,甚至是“符兵”的制造工坊!而那個死去的孩子,或許是在被“處理”前,偷偷藏起了一塊符石,或者,那符石本身就是某種試驗的產物?
“這件事很重要?!标懬鎸κ业?,“告訴丁伯,如果他再收斂到類似特征的尸體,或者發現身上有奇怪印記、死狀蹊蹺的人,務必留意,最好能想辦法留下點記號,或者記下詳細特征。尤其是月牙形疤痕,或者其他特殊的印記、紋身?!?
“是?!?
“另外,讓丁伯再想想,他在哪里見過類似的紋路?是在別的尸體上?還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圖案?”陸擎覺得,那符石上的紋路,或許是條重要線索。
石敢一一記下。
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白。漫長而黑暗的一夜即將過去,但籠罩在杭州城、乃至整個大明上空的陰云,卻似乎更加厚重了。
八省災異的消息,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陸擎心頭。敵人的網,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密。而他們這個剛剛萌芽的“義仁盟”,就像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但,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陸擎將那記載著八省情報的記憶,和“火藥作”附近孩童尸體的線索,深深印在腦海。這些碎片,或許就是拼湊出完整真相、找到敵人致命弱點的關鍵。
“天快亮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陸擎對石敢道,“養足精神,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石敢點頭,退到窩棚另一角,和衣躺下,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這是多年軍旅生涯練就的本事,隨時能睡,也隨時能醒。
陸擎卻毫無睡意。他靠著冰冷的土墻,望向棚頂破洞外那一片逐漸褪去黑暗、呈現灰白色的天空。胸口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帶著陰寒與灼熱交織的詭異感覺。他握緊了懷中那硬硬的油布包裹,里面是賬冊和密信的抄本。
八省災異,天下板蕩。慈濟庵師太慘死,阿旺身陷囹圄,自身奇毒難解,強敵環伺,步步殺機。
希望在哪里?在那虛無縹緲的“三昧真火”?在那遙不可及的“海外”?還是在……那莫測的“人心”之中?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中的證據,心中的恨火,還有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讓他不能停下,不能倒下。
暗衛已具雛形,耳目初張。而他們要面對的,是籠罩八省的黑暗,和潛藏在黑暗深處,那吞吐著毀滅火焰的“黑龍”。
長夜未明,步履維艱。但握刀的手,因知曉了更廣闊的戰場,而變得更加堅定。
他輕輕呼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反復推演,如何利用手中有限的棋子,在這盤幾乎必輸的棋局中,為這風雨飄搖的江山,為那無數枉死的冤魂,搏出一線……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的生機。
天色,終于完全亮了。灰白的光線,透過窩棚的縫隙,吝嗇地灑落進來,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濃重的死亡與陰謀的氣息。新的一天,在絕望與掙扎中,開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