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林慕賢弄來的硫磺、硝石等物。硫磺色澤暗黃,帶著刺鼻的氣味;硝石潔白如霜,觸手冰涼;朱砂鮮紅如血,雄黃橙黃奪目。這些都是至陽至烈之物,道家煉丹、民間辟邪常用。沈墨筆記中語焉不詳,只說“或可”克制陰毒,并未給出具體用法。
陸擎不敢貿然內服。他先取了一小塊硫磺,用匕首刮下少許粉末,混合一點清水,小心地涂抹在手腕內側。皮膚先是傳來微微的暖意,隨即是針扎般的刺痛,涂抹處很快紅腫起來。他咬牙忍耐,觀察著身體的反應。體內的陰寒之氣似乎被這外來的“陽火”稍稍擾動,但很快又恢復平靜,而那灼痛感并未減輕,反而因為硫磺的刺激,手腕處火燒火燎。
看來,簡單的涂抹不行。他又試著將少許硝石粉末含在舌下,一股透心的涼意直沖腦門,與體內的陰寒之氣似乎有所呼應,但那股灼痛卻驟然加劇,仿佛冰火在體內交戰,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
不行,太粗暴了。沒有正確的引導和調和,這些至陽至烈之物非但不能解毒,反而可能加重傷勢,甚至引發更嚴重的沖突。
他頹然停下,胸口劇烈起伏,咳出幾口帶著青黑血絲的痰。看著那攤污血,陸擎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只能眼睜睜看著毒性一點點侵蝕生命,在這窩棚里無聲無息地腐爛掉?
不!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里。不能放棄!還有賬冊,還有密信,還有“豐泰”錢莊,還有那個可能藏著“三味異材”的隱秘倉庫!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要拼下去!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硫磺等物小心收好。這些藥材雖然暫時無用,但或許將來能用上。當務之急,是找到“豐泰”錢莊的金庫,找到敵人的資金命脈,找到可能的藥材線索。
他再次攤開賬冊抄本,就著昏暗的光線,逐行逐字地研究起來。那些枯燥的數字、晦澀的代號,此刻在他眼中,變成了一條條可能通往敵人心臟的隱秘路徑。他尋找著規律,比對時間,揣測著每一個代號背后可能代表的人或地點。
時間在痛苦的煎熬和專注的思考中一點點流逝。窩棚外,杭州城在瘟疫和恐懼的陰影下,茍延殘喘。黑鴉衛的鐵蹄依舊在街巷間回蕩,抓人、抄家、焚燒尸體的黑煙不時升起。但在這骯臟的角落,一顆復仇與反抗的火種,正以驚人的毅力,試圖從敵人的軀體上,吮吸出第一口鮮血,來滋養自己微弱卻頑強的生命。
幾天后,各方信息陸續匯總。
林慕賢那邊進展緩慢。“豐泰”錢莊如同鐵桶一塊,錢不二治下極嚴,伙計們口風甚緊,用錢都難以撬開。他只能從側面了解到,錢莊后巷有個不起眼的小門,平日緊鎖,只有每月十五午后,會有幾輛遮掩嚴實的騾車從那里進出,由錢不二親自押送,伙計們一概不許靠近。錢不二本人深居簡出,除了每月十五去一趟城外的“通源”商行總號,幾乎從不離開錢莊。他似乎沒有家人,也沒有特別的嗜好,唯一的愛好是收集古錢,據說在錢莊內有個專門的收藏室。
“通源”商行那邊同樣水潑不進。這家商行生意做得很大,涉及絲綢、茶葉、瓷器、藥材等多個行當,在東南幾省都有分號,背景復雜,據說有京城某位侍郎的干股。每月十五,錢不二都會去“通源”總號,停留約一個時辰,然后空手返回。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么。
石敢和“水猴子”那邊的消息更具象一些。通過幾天的暗中觀察,他們發現“豐泰”錢莊明面鋪面只有兩個護衛,看起來像是普通的看家護院。但錢莊斜對面有個茶攤,總是坐著幾個精悍的漢子,看似喝茶閑聊,目光卻時不時掃過錢莊前后門。后巷那個小門附近,白天有乞丐蹲守,晚上則有更夫定時經過,但“水猴子”手下機靈的弟兄發現,那乞丐和更夫似乎也與茶攤的漢子有眼神交流,很可能是暗樁。
每月十五午后,確實有三到四輛蒙著厚重油布、車輪壓痕很深的騾車,從后巷小門駛出,在城中繞行一段后,出清波門,往西湖北面的方向去。跟蹤的弟兄不敢跟得太近,只遠遠瞥見車隊最后消失在寶石山一帶的丘陵樹林中,那里有多處達官貴人的別業和山莊,守衛森嚴,難以深入。
寶石山?陸擎心中一動。那里離城不遠,卻又相對僻靜,確實是個藏匿金銀的好地方。但具體是哪一處宅院,卻難以確定。
丁老頭那邊也傳來一個不起眼卻讓陸擎留心的消息。他在收斂一具從城外亂葬崗發現的、疑似“藥童”的尸體時(同樣有月牙形舊疤),在那孩子破爛的衣襟夾層里,發現了一小撮黑色的、像是煤灰又像鐵銹的粉末,氣味刺鼻。丁老頭覺得古怪,用油紙包了悄悄帶回來。陸擎仔細辨認,這粉末與沈墨筆記中描述的、某種煉制“符液”可能用到的輔料“陰鐵礦渣”有些相似。而這孩子的尸體,是在靠近錢塘門外的方向被發現的。
錢塘門外,正是林慕賢提到的那處“常年大門緊閉,夜里常有馬車進出”的鹽商舊宅所在的方向!
線索開始一點點串聯起來。“豐泰”錢莊每月十五的資金流出,目的地可能是寶石山某處隱秘宅院,那里或許就是地下金庫所在。而錢塘門外的鹽商舊宅,則可能與“符液”煉制或原料儲存有關。兩者之間,是否通過“通源”商行這條線連接?資金、原料、邪惡的試驗……汪直和“黑龍”在杭州的經營,似乎比想象中更加盤根錯節,也更加隱秘。
“公子,”石敢看著陸擎越發蒼白的臉色和深陷的眼窩,忍不住道,“您先歇歇吧。這些天您都沒合眼。金庫的事,急不來。”
陸擎搖頭,眼中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不,正好相反。我們沒時間了。我體內的毒……發作越來越頻繁。黑鴉衛的搜捕也在收緊。我們必須盡快動手,在敵人發現我們之前,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指著粗糙手繪的杭州城簡圖,手指落在“豐泰”錢莊和寶石山、錢塘門外鹽商舊宅幾個點上。
“‘豐泰’是入口,是資金流轉的節點。寶石山的金庫是儲存點。錢塘門外的宅子,可能是原料倉庫或試驗點。而‘通源’商行,可能是連接這一切的‘白手套’。”陸擎的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發顫,“我們的目標,不是硬闖‘豐泰’,那里守衛森嚴,難以得手。也不是強攻寶石山,我們人手不夠。我們的目標,是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豐泰”錢莊每月十五出城的那條路線上。
“截流!”陸擎吐出兩個字,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在他們轉運資金的路上,下手!搶了這批銀子!”
石敢和林慕賢都驚呆了。截流?搶黑鴉衛和汪直的錢?這簡直是虎口拔牙!
“每月十五,是他們資金交割的日子。‘豐泰’的錢,會通過騾車運往寶石山的金庫,或者,是運往其他地方。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在城外,在他們以為最安全的時候,打掉他們的押運隊伍,搶走銀子!”陸擎快速說道,胸口的疼痛讓他氣息有些不勻,但思路卻異常清晰,“得手之后,我們就有錢了。有錢,就能購買藥材,緩解我的毒;有錢,就能收買更多耳目,甚至打通一些關節;有錢,就能支援其他可能存在的反抗力量!更重要的是,這會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汪直臉上!讓他知道,在東南,在他一手遮天的地方,還有人敢反抗,還敢動他的錢袋子!這會引起混亂,會讓他疑神疑鬼,會迫使他調動力量來追查,從而可能露出更多破綻!”
“可是公子,”林慕賢聲音發干,“押運隊伍肯定有高手護衛,說不定還有黑鴉衛的人暗中跟隨。我們只有幾個人,怎么搶?”
“所以我們不能硬搶,要智取。”陸擎的目光看向林慕賢,“林兄,你是開藥鋪的,可知道有什么藥物,能讓人短時間內失去行動能力,又不易被察覺?最好是能混入飲食,或者通過煙氣起效的。”
林慕賢一愣,隨即明白了陸擎的意思,臉色變幻不定:“有是有……江湖上下三濫的‘蒙汗藥’、‘迷魂香’之類,我慶余堂自然沒有。但若是用一些藥材配伍,比如曼陀羅花、鬧羊花、草烏頭等,精心調配分量,確實可以制成令人昏迷或四肢無力的藥物。只是……此等藥物有傷天和,且用量不易掌握,稍有不慎便會傷人性命,我……”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陸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我們對付的是比豺狼更兇殘的敵人。用他們的不義之財,來行正義之事,有何不可?林兄,我知你仁心,但請想想那些死在‘瘟神散’下的孩童,那些被煉制成怪物的‘符兵’,還有靜緣師太她們!對付惡魔,不必講究手段是否光明!”
林慕賢想起慈濟庵師太的慘狀,想起那些枉死的百姓,臉上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為決然:“好!我……我配!但需要時間,而且藥材不易湊齊,有些是官府管制的。”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三五日。而且,我必須親自調配,用量需極精確,否則后果難料。”林慕賢道。
“好!就給你五日!”陸擎轉向石敢,“石敢,你這幾日,帶上‘水猴子’手下最機靈、最可靠的弟兄,把‘豐泰’錢莊出城后,到消失在寶石山一帶的那段路,徹底摸清楚!哪里適合設伏,哪里容易逃脫,哪里可以藏匿財物和人員,都要一清二楚!特別是,要弄清楚押運隊伍的具體人數、裝備、行進習慣!記住,寧可跟丟,不可暴露!”
“是!”石敢眼中燃起戰意。
“丁伯那邊,”陸擎繼續吩咐,“讓他繼續留意黑鴉衛的動向,特別是每月十五前后,黑鴉衛在城西、寶石山一帶的巡邏是否有變化。另外,讓他想辦法,在城外靠近行動區域的地方,找一處絕對安全、不引人注意的廢棄房屋或山洞,作為我們得手后的臨時藏身點和財物轉移點。”
“得手之后呢?”林慕賢問,“那么多銀子,我們怎么處理?藏在哪里?又怎么用出去而不被察覺?”
“這正是下一步要考慮的。”陸擎沉聲道,“銀子不能留在手里,必須盡快分散處理。一部分,兌換成小額銀票或銅錢,通過‘水猴子’的渠道,秘密分發給那些被黑鴉衛迫害、家破人亡的苦主,或者暗中支持我們的窮苦人。另一部分,購買我們急需的藥材、糧食、武器,甚至用來收買一些低級的黑鴉衛兵丁或衙門小吏,獲取情報。剩下的,找地方深埋,作為‘義仁盟’日后活動的經費。至于怎么用出去而不被察覺……”他看向林慕賢,“這就需要林兄你的渠道了。慶余堂收購藥材,疤臉劉的碼頭貨物往來,甚至丁伯收斂尸首購買棺木,都是洗錢的好途徑。只要小心謹慎,化整為零,未必不能瞞天過海。”
一個膽大包天、近乎瘋狂的計劃,就在這污穢的窩棚里,被幾個小人物一點點勾勒成形。目標:汪直-黑龍網絡的地下錢莊運銀車隊。方式:設伏,用迷藥智取。目的:截流資金,打擊敵人,壯大自己。
風險極大,成功率可能不足一成。一旦失敗,就是萬劫不復。
但陸擎別無選擇。他體內的毒,敵人的網,都不允許他再等待下去。這第一次主動出擊,既是絕境中的掙扎,也是向那龐然巨物發出的、微弱卻決絕的挑戰。
地下錢莊的陰影,即將迎來第一縷試圖刺破它的微光。而這縷微光,是否會引火燒身,將自己也焚為灰燼?
無人知曉。但他們,已決心揮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