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的怒火,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杭州城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激起了層層洶涌的暗流。趙永年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離開了觀潮閣,官袍濕透,面如土色。他太清楚自己處境之兇險了,夾在暴怒的親王和跋扈的閹宦之間,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離開晉王別院,趙參政沒有回布政使司衙門,甚至連官轎都沒坐,只帶著兩個心腹長隨,步履匆匆,幾乎是小跑著穿街過巷,徑直來到了位于杭州城中心、與布政使司衙門相隔兩條街的“市舶提舉司”衙門。這里,才是汪直在杭州真正的權力核心,遠比那座象征皇權的布政使司衙門,更令人望而生畏。
通報,等候,再通報。平日里也算威風八面的三品參政,在市舶司門房那冷漠而倨傲的眼神中,卑微地等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被引入內堂。
內堂陳設極盡奢華,紫檀木的家具,官窯的瓷器,墻上掛著前朝名家的真跡,博古架上擺著海外進貢的奇珍,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心寧神的龍涎香氣,與門外那肅殺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一身緋紅蟒袍的汪直,正斜倚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榻上,閉目養神,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為他捶腿。
趙永年大氣不敢出,屏息靜氣,垂手肅立,連額頭上的冷汗都不敢擦。他知道,眼前這位看似慵懶閑適的太監,才是這東南半壁真正的掌控者,是能一決他生死、定他榮辱的“立皇帝”。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趙永年覺得雙腿都有些發軟時,汪直才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細長、略顯渾濁,卻偶爾閃過鷹隼般銳利精光的眼睛。他瞥了一眼冷汗涔涔的趙永年,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又似乎沒有,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趙大人,何事如此驚慌,連官體都不顧了?”
“下……下官參見汪公公!”趙永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也顧不得地上毯子是否名貴了,磕頭道,“出大事了!晉王……晉王殿下震怒!”
“哦?”汪直似乎來了點興趣,揮了揮手,兩個小太監立刻無聲地退下。他坐直了身體,端起旁邊小幾上的蓋碗茶,輕輕撇了撇浮沫,“晉王殿下?他老人家不是在觀潮閣靜養,不問世事么?何事惹得他如此動怒啊?說來聽聽。”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趙永年心中叫苦,知道這位是在揣著明白裝糊涂,但也不敢點破,只得將晉王如何因家仆被鎖拿而暴怒,如何摔了茶盞,如何厲聲斥責,如何限他一炷香內放人,否則就要上奏朝廷、上告宗人府的話,添油加醋、戰戰兢兢地說了一遍。說到最后,幾乎是聲淚俱下:“公公明鑒!下官對公公忠心耿耿,對朝廷更是鞠躬盡瘁,絕無半點不敬王爺之心!實在是薛指揮使他……他奉了公公鈞旨,搜捕劫銀匪徒,行事……行事稍顯急切,沖撞了王府。下官得知后,立刻前去交涉,可薛指揮使他……他手持公公手令,又有刑部駕帖,下官……下官實在阻攔不住啊!如今晉王殿下雷霆震怒,下官……下官實在是束手無策,特來向公公請罪,請公公示下!”
一番話,將責任全推給了“行事急切”的薛延,將自己摘了個干凈,又點出是“奉了公公鈞旨”,最后把難題拋回給了汪直。
汪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趙永年說完,又磕了幾個頭,他才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將茶盞輕輕放回小幾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這聲音不大,卻讓趙永年的心猛地一跳。
“晉王殿下……是這么說的?”汪直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讓趙永年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要上奏陛下,上告宗人府?呵呵,看來咱們這位王爺,火氣不小啊。”
“是……是……”趙永年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薛延……”汪直念著這個名字,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榻沿,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趙永年的心上,“是咱家讓他搜捕劫銀匪徒,維護地方安寧。劫掠官銀,殺害官差,此等大案,若不嚴查,何以正?國法,何以安民心?王爺的家仆……或許行事是急切了些,但既然牽扯到案子,帶回去問幾句話,也是應有之義嘛。王爺乃天潢貴胄,深明大義,想來不會為了幾個下人的細枝末節,就阻礙朝廷辦案吧?”
趙永年聽得心里發苦,知道汪直這是不打算輕易讓步,甚至隱隱有拿“朝廷辦案”、“國法”來壓晉王的意思。他硬著頭皮道:“公公所極是!只是……王爺那邊,正在氣頭上,話已出口,若是……若是不放人,只怕王爺真的……”
“放人?”汪直忽然打斷他,細長的眼睛瞇了起來,里面寒光閃爍,“人,自然是要放的。王爺的面子,咱家總要給。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只是這放人,也得有個說法。是咱家管教不嚴,讓下面人沖撞了王爺,咱家自會向王爺賠罪。那薛延,辦事莽撞,驚擾宗親,自然也要懲處,以儆效尤。但是――”
這個“但是”拖得又長又重,讓趙永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這劫銀案,該查還得查!這杭州城的太平,該維護還得維護!王爺體恤下人,咱家理解。可若是因為王爺的一時之氣,就放縱了那劫掠官銀、殺害官差的江洋大盜,讓他們逍遙法外,那咱家,可沒法向朝廷,向陛下交代!”
汪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咱家的話,人,立刻放了。好生送回王府,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加倍賠償。薛延,辦事不力,驚擾王爺,革去黑鴉衛指揮同知之職,杖責八十,仍暫領搜捕之事,戴罪立功!至于晉王殿下要上奏,要上告,那是王爺的自由。不過,也請王爺體諒咱家為朝廷辦事的難處。這東南半壁,海疆不靖,倭寇時有侵擾,又兼水患瘟疫,流民遍地,正是多事之秋。若因小失大,讓匪人趁虛而入,釀成大禍,屆時,只怕陛下面前,咱家和王爺,都不好交代。”
一番話,軟中帶硬,綿里藏針。先是放低姿態,表示放人、賠罪、懲處手下,給足了晉王面子。但話里話外,卻將“劫銀案”定性為威脅“朝廷法度”、“東南安定”的大案,將自己擺在“忠于王事”、“顧全大局”的位置。最后更是隱隱點出,東南局勢復雜,若晉王一味糾纏“細枝末節”而影響“平亂大局”,皇帝面前誰都不好看。這既是解釋,也是警告。
趙永年聽得冷汗淋漓,心中對汪直的老辣狠厲又多了幾分認識。這位汪公公,果然不是易于之輩。看似退讓,實則寸步不讓,甚至將晉王可能的“上告”,也提前堵了回去。
“是!是!下官明白了!下官這就去辦!定然將公公的意思,委婉轉達給王爺!”趙永年連忙磕頭,心中稍定。至少,汪直同意放人了,他夾在中間,不至于立刻被碾碎。
“去吧。”汪直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番暗藏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趙永年如蒙大赦,倒退著出了內堂,直到走出市舶司衙門,被秋日微涼的晚風一吹,才感覺后背一片冰涼,原來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身上。
“回……回布政使司衙門!”他定了定神,對長隨吩咐道,聲音還有些發顫。他必須立刻去安排放人,然后還得想想,怎么“委婉”地把汪直那番話,轉達給還在氣頭上的晉王。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而就在趙永年離開后不久,內堂側面的屏風后,轉出一個穿著黑色勁裝、面容陰鷙、眼神銳利如刀的中年男子,正是黑鴉衛指揮使薛延。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汪直口中那個要被“革職”、“杖責八十”的人不是他一樣。
“都聽見了?”汪直依舊閉著眼睛,淡淡問道。
“卑職聽見了。”薛延躬身,聲音沙啞。
“知道該怎么做了?”
“卑職明白。人,會完好無損地送回去。八十杖,卑職會親自領受。搜捕之事,絕不會停,只會……更隱蔽,更有效。”薛延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
汪直這才微微睜開眼睛,瞥了薛延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嗯。晉王那邊,不過是疥癬之疾,晾他幾天,自然會有人給他臺階下。他一個體弱多病、無兵無權的閑散王爺,翻不起什么大浪。倒是那劫銀的賊子……還有那些混在流民里的老鼠,讓咱家很不舒服。”
“卑職無能,請公公責罰!”薛延單膝跪地。
“責罰你有用嗎?”汪直冷哼一聲,“劫銀的,不是普通毛?賊。用的迷煙,連你手下那些‘藥奴’都擋不住,事后清掃得干干凈凈,連個活口都沒留下。這樣的對手,藏在暗處,比明刀明槍的敵人更麻煩。還有那些借著‘賑災’混進來的老鼠,真當咱家不知道他們在打什么主意?”
薛延低著頭,不敢接話。
“全城大索,動靜太大了,嚇跑了不少老鼠,也惹來了晉王這尊瘟神。”汪直的聲音漸漸轉冷,“但老鼠就是老鼠,總要出來偷食。傳令下去,明面上的搜捕,可以松一松,做做樣子,特別是那些高門大戶、官紳宅邸,暫時不要再去碰了。免得再惹出什么麻煩。”
“但是――”汪直話鋒一轉,眼中寒光四射,“暗地里的網,要收得更緊!那些流民聚集的窩棚區,那些三教九流混雜的碼頭、瓦舍、賭坊、暗門子,還有進出城的要道,給咱家盯死了!特別是那幾個施藥點,還有‘裕豐倉’周圍,加派三倍的人手,扮作流民、乞丐、小販,給咱家一寸一寸地篩!發現任何可疑之人,無需稟報,立刻秘密逮捕,送進‘鴉巢’,咱家要親自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