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香”三個字,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慶余堂密室中每個人的心頭。黑鴉衛不再明目張膽地全城大索,轉而使用這種無色無味、可隨風擴散的迷煙在夜間進行秘密清理,這無疑宣告了追捕進入了一個新的、更加陰險和危險的階段。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尤其是這種你甚至不知道何時會飄來的、能讓人悄無聲息昏睡的“暗箭”。
陸擎的身體狀況雖然因“熏蒸療法”而得到一絲微弱緩解,但代價是肺部如同被烙鐵反復灼燒后的劇痛和更深的虛弱。然而,黑鴉衛策略的轉變,讓他無法安心休養。他必須盡快找到應對“安魂香”的方法,否則,他手下那些在暗處活動的兄弟,包括石敢、疤臉劉、丁老頭,以及混入“施藥點”的陳三等人,隨時可能像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流民一樣,無聲無息地落入黑鴉衛的魔掌。
“林兄,‘安魂香’一事,至關重要,關乎兄弟們的身家性命,也關乎我們能否繼續探查下去。”陸擎強忍著咳嗽,看向正在一堆醫書中埋頭苦尋的林慕賢。自從那日石敢帶回消息,林慕賢就翻遍了慶余堂的藏書,甚至冒險去拜訪了幾位相熟但信得過的老藥工,希望能找到關于這種黑鴉衛秘制迷煙的蛛絲馬跡。
林慕賢抬起頭,眼下是濃重的烏青,顯然已經熬了不止一個通宵。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臉上帶著疲憊和一絲振奮:“公子,這幾日我查閱了沈先生留下的筆記,也詢問了幾位對毒物迷藥有所涉獵的前輩,再結合丁老所說的,那些夜里失蹤之人,事后附近往往留下極淡的、類似劣質檀香的氣味,我推測,這‘安魂香’,主料很可能確實是曼陀羅花、草烏頭、鬧羊花這類具有強烈麻醉、致幻功效的藥材。”
“這些藥材并不罕見。”陸擎蹙眉道。
“確實不罕見,”林慕賢點頭,“但黑鴉衛所用,必是經過精心配伍、反復提純的秘方,其效力和發作速度,遠非普通江湖下三濫的迷香可比。沈先生筆記中曾提過一句,說他曾解剖過幾名疑似中黑鴉衛迷煙而死的尸體,發現其腦中經絡有異,推測其迷煙中可能混有某種能干擾神智、甚至損傷腦髓的罕見藥物,或許來自海外番邦。這也是為何普通提神醒腦的藥物,對其效果甚微。”
“干擾神智……損傷腦髓……”陸擎重復著這幾個字,心頭寒意更甚。黑鴉衛用這東西,顯然不僅僅是為了讓人昏睡。
“那可有破解或抵御之法?”石敢急切地問道,他手下的漕幫兄弟多在碼頭、街巷活動,最容易成為目標。
林慕賢沉吟片刻,走到一旁的書桌邊,攤開幾張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紙張,上面畫著一些草藥圖形和配伍公式。“完全破解,在不知其確切配方前,談何容易。但抵御,或許可行。我這幾日反復思量,結合沈先生筆記中一些關于‘辟穢解毒、醒腦開竅’的思路,草擬了幾個方子。”
他指著其中一張紙道:“此方名為‘清心散’,以蘇合香、冰片、麝香、牛黃等芳香開竅、清熱解毒之品為主,佐以石菖蒲、郁金化痰開竅,朱砂、雄黃鎮驚安神,研為極細粉末,用蠟丸密封。嗅之可提神醒腦,內服少許亦可抵御一般瘴氣穢濁。對普通迷煙當有幾分效果,但能否對抗黑鴉衛特制的‘安魂香’,尚未可知。”
他又指向另一張紙:“此方名為‘定魄丹’,走的是固本培元、扶正祛邪的路子。用人參、黃芪、白術、茯苓等補氣,熟地、當歸、白芍等養血,龍骨、牡蠣、琥珀等鎮驚安神。制成丹丸,長期服用,可強壯體魄,穩固心神,對抵御外邪侵襲或有裨益,但起效慢,且藥材珍貴,難以大量配制。”
陸擎仔細看著那兩個方子,眉頭緊鎖。清心散側重“外御”,但藥材昂貴(如麝香、牛黃、冰片),且效果存疑;定魄丹側重“內固”,但需長期服用,遠水不解近渴,而且人參、黃芪等物,在如今被嚴密封鎖、物資匱乏的杭州城內,也極難大量獲取。
“就沒有更快、更有效,而且……更易于獲取和制作的法子嗎?”陸擎問。他們需要的是能迅速裝備給石敢手下那些兄弟,甚至可能大量制作,以備不時之需的東西。
林慕賢苦笑:“公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既要效果好,又要材料易得,制作簡便,這……”
“林大夫,”一直沉默旁聽、眉頭緊鎖的疤臉劉忽然開口,他聲音沙啞,帶著江湖人特有的粗糲,“您說的那什么曼陀羅、草烏頭,是不是就是咱們道上以前那些下三濫拍花子用的‘蒙汗藥’的主料?”
林慕賢一愣,點頭道:“確有共通之處。江湖上的‘蒙汗藥’,多用曼陀羅、草烏、鬧羊花等物粗制而成,氣味濃烈,需下在飲食中,或近距離吹送,遠不及黑鴉衛的‘安魂香’精純隱秘。”
疤臉劉摸了摸臉上的疤痕,眼中閃過一絲兇光:“那就是了。咱們在道上混的,特別是干漕運、走鏢、看場子這些行當的,難免會碰到使蒙汗藥的剪徑賊。雖說各有各的盤口,輕易不敢用這種下三濫手段壞規矩,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所以,咱們也有自己土法子防身。”
“哦?劉爺請講!”陸擎精神一振。
疤臉劉道:“說穿了也簡單。曼陀羅、草烏這些東西,藥性再猛,它總得進了口鼻,迷了心竅才能起作用。咱們防不住它飄過來,但可以在它飄過來之前,提前弄點更沖、更醒腦的東西,先把口鼻護住,或者一覺得不對,趕緊聞一聞,提提神。”
“具體是什么?”林慕賢也來了興趣。
“五花八門。”疤臉劉道,“有隨身帶一小瓶提神醒腦的‘通關散’,主要就是冰片、薄荷、樟腦、皂角這些磨成粉,嗆是嗆了點,但管用。也有用生姜、大蒜、茱萸搗碎了,用布包了塞鼻孔里的,味道沖,但能頂一陣。還有更狠的,直接用辣椒面、芥末粉,覺得不對勁就抹一點在鼻子下面,那滋味……保管什么迷糊都給激靈醒了。”
陸擎和林慕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亮光。這些法子雖然粗陋,甚至有些可笑,但確實源于底層百姓在長期與危險和困苦斗爭中總結出的、最直接有效的生存智慧。黑鴉衛的“安魂香”再厲害,它總歸是迷煙,是作用于口鼻呼吸和神智的。如果能用更強烈的、具有刺激性、開竅性的氣味,提前干擾或阻斷其吸入,或許真的能起到一定抵御作用!
“辣椒、生姜、大蒜、茱萸……”林慕賢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中光芒越來越亮,“辛辣開竅,發散辟穢!對啊!我怎么沒想到!《本草》有載,生姜,解表散寒,溫中止嘔,其性辛散,可辟穢惡;大蒜,解毒殺蟲,消腫止痛,其氣熏烈,可通五臟,達諸竅,去寒濕,辟邪惡;茱萸,散寒止痛,降逆止嘔,亦能開郁化滯……這些尋常之物,性皆辛溫走竄,最能通竅醒神,辟除穢濁瘴氣!雖然簡單,但正因其性烈味沖,或許反而能克制那陰損的迷煙!”
他越說越興奮,立刻撲到書桌前,抓過一張新紙,筆走龍蛇:“若是將生姜汁、大蒜汁濃縮,混合少量茱萸粉、冰片末,再加入一些具有吸附作用的木炭粉、滑石粉,以蜜或膠調和,制成膏狀,或者直接浸透布條、棉絮,塞于口鼻之前,或隨身攜帶,一旦察覺有異,立刻取出嗅聞甚至含在舌下……其辛辣沖烈之氣,必能刺激口鼻,提神醒腦,或可一定程度上抵御迷煙入侵!”
“還有辣椒!”石敢也插話道,“咱們跑船的兄弟,有時在艙底氣悶暈船,或者夜里守船犯困,就嚼一口生辣椒,或者用辣椒粉抹鼻子,那勁兒,保管什么瞌睡都沒了!”
“不錯!辣椒性熱味辛,同樣有開胃消食、溫中散寒、活血驅風之效,其辛辣刺激,醒神之力恐怕猶在生姜大蒜之上!”林慕賢連連點頭,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只是,此物乃海外傳來,近年方在閩粵等地稍有種植,杭州城內恐怕存量不多,且價格不菲。”
陸擎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此法雖好,但需提前察覺異味,并迅速反應。黑鴉衛的‘安魂香’既然被用來秘密行動,想必力求無聲無息,中者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昏睡。等察覺到不對,恐怕已經晚了。而且,此物需隨身攜帶,使用時難免有動作,在敵人眼皮子底下,容易暴露。”
眾人聞,又是一陣沉默。是啊,最大的問題在于,你如何提前知道“安魂香”來了?等你聞到那淡淡的檀香味,或許已經吸入了不少,等你想去掏“辟穢膏”,可能手腳已經不聽使喚了。
一直沉默的丁老頭,這時緩緩開口,聲音嘶啞:“老朽在義莊收斂尸體多年,各種死法見得多了。有些是被毒殺的,七竅流血;有些是病死的,面目安詳;也有些……是中了邪術或者迷藥,死得不明不白。老朽發現,但凡是中了迷藥昏睡過去,最后窒息或者凍餓而死的,其指甲末端,往往呈現一種淡淡的青紫色,與普通窒息略有不同。而且,在剛昏迷不久時,如果用力掐其人中、虎口等穴位,反應會極其微弱甚至沒有,但其耳垂、指尖等末梢,卻會比常人更涼一些。”
丁老頭頓了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安魂香’既然是迷煙,吸入者昏迷,其體征變化或許也有跡可循。若是能提前覺察自身有昏沉、指尖發涼、呼吸變緩等跡象,或許就能搶在徹底昏迷前,使用林大夫說的那‘辟穢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