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老乞丐憑借“辟穢膏”的辛辣刺激和自身的警覺,僥幸從“安魂香”的籠罩范圍邊緣逃脫,并帶回確切消息后,一連數日,類似的夜間“失蹤”事件,仍在杭州城的幾個特定區域――主要是流民聚集的棚戶區、碼頭附近的背街小巷、以及一些魚龍混雜的賭坊暗娼聚集地――時有發生。人數不多,每次三五個,但就像鈍刀子割肉,悄無聲息,卻持續不斷地吞噬著這座城市的邊緣生命。
黑鴉衛的行動變得更加隱秘和高效。他們不再大規模撒網,而是像經驗最豐富的獵手,耐心地潛伏、觀察、篩選,然后于夜深人靜時,用那淡得幾乎難以察覺的檀香味,精準地籠罩目標區域,在目標人物最松懈的睡夢中,或者獨處時,將他們無聲擄走。現場很少留下打斗痕跡,仿佛那些人只是自己趁著夜色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陸擎通過疤臉劉和水猴子手下的渠道,不斷匯總著這些失蹤者的信息。他們中有身強力壯、可能在底層有些影響力的苦力頭目;有對“施藥”表現出懷疑、或家中孩童因服藥而病重甚至死亡的流民;有喜歡打聽消息、傳播流的閑漢;甚至有幾個,是丁老頭在收斂尸體時,隱約感覺尸體狀態“不太對勁”、可能私下查驗過的。黑鴉衛的目標很明確:清理掉那些可能對他們的“賑災”行動構成潛在威脅,或者可能接觸到某些秘密的“不穩定因素”。
這是一種冷酷而高效的“除草”行動。在晉王“震怒”風波之后,汪直用這種方式,向杭州城展示著他另一種形式的控制力――一種更加陰柔、也更加恐怖的,對底層螻蟻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
陸擎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他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被動躲避,只能延緩暴露的時間,卻無法改變被一點點蠶食、最終徹底絞殺的命運。黑鴉衛就像一張緩緩收緊的網,而他們,就是網中掙扎的魚。坐以待斃,絕非他的性格。
“必須反擊?!睉c余堂密室中,陸擎的聲音因連日咳喘而更加嘶啞,但其中的決絕卻不容置疑,“不能讓他們再這樣肆無忌憚地‘清理’下去。每失蹤一個人,我們就少一雙眼睛,少一對耳朵,少一個可能揭露他們罪行的活口。而且,任由他們如此行事,只會讓還活著的人更加恐懼,更加不敢出聲,汪直的謊就越是牢固?!?
“可是公子,怎么反擊?”石敢緊握拳頭,指節發白,眼中燃燒著怒火,卻也充滿了無力感,“黑鴉衛神出鬼沒,用的是迷煙,咱們兄弟就算再不怕死,總不能閉著眼、捂著鼻子沖上去跟人拼命吧?而且,他們人數不明,行蹤不定,咱們連他們在哪兒、什么時候動手都不知道!”
“是啊公子,”疤臉劉也悶聲道,“硬拼肯定不行。咱們攏共就那么幾十號人,還大多不擅打斗,黑鴉衛都是汪直蓄養的死士,裝備精良,心狠手辣。正面對上,一個照面咱們就得垮?!?
林慕賢眉頭緊鎖:“‘辟穢膏’還在改進,雖然有些效果,但也只能讓聞到異味的人提前警覺,爭取逃跑的時間。而且氣味刺鼻,若是隨身攜帶,很容易暴露。至于預警……我們訓練的幾個人,還有劉爺散出去的消息,雖然起了一些作用,但黑鴉衛似乎也在調整,每次動手的區域、時間都不固定,很難準確預判。”
丁老頭坐在角落的陰影里,吧嗒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顯得格外低沉:“老朽這幾日,借收斂尸體的機會,在幾個失蹤案發地點附近轉了轉。黑鴉衛很小心,幾乎不留痕跡。但老朽在城西一處廢棄土地廟后墻根,發現了一小撮灰燼,里面有沒燒完的、混著香料和藥草梗的紙灰,聞著……跟那‘安魂香’的味兒,有點像,但似乎更濃烈些。老朽琢磨著,他們點這迷煙,總得有家伙什吧?總不能憑空變出來?!?
陸擎眼睛微微一亮:“丁伯,您的意思是?”
“老朽年輕時,在關外跑過馬幫,也見過一些下三濫的剪徑賊用迷香?!倍±项^磕了磕煙袋鍋,“那玩意兒要想散得快、散得廣,要么用扇子扇,要么……用特制的噴筒或者風箱。那灰燼旁邊,地上有幾點不太明顯的、像是被什么圓筒狀東西壓過的痕跡,還很新?!?
噴筒?風箱?陸擎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是了,黑鴉衛要在夜間短時間內讓迷煙覆蓋一片區域,用手扇或者自然擴散效率太低,很可能借助了某種工具!如果丁老頭的判斷沒錯,那灰燼很可能是他們焚燒用過的、沾染了迷藥殘渣的引信或藥包后留下的。而地上的壓痕,很可能就是安放噴筒或小型風箱的支架痕跡!
“如果我們能找到他們下一次動手的地點,提前設伏……”陸擎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但他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不,不需要硬拼。我們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公子的意思是……用迷煙對付他們?”林慕賢立刻明白了陸擎的想法,但隨即搖頭,“可我們沒有黑鴉衛那種‘安魂香’,就算有,我們也不會用,更不知道如何防備自己人中招。”
“我們是沒有‘安魂香’,但我們有林兄你改良的‘辟穢膏’的原料,還有沈先生筆記中關于迷煙配伍的一些記載!”陸擎喘勻了氣,快速說道,“黑鴉衛的迷煙厲害,在于其無聲無息,擴散迅速,中者立昏。我們不需要完全復制,我們只需要一種能短時間內、在一定范圍內,制造足夠混亂和incapacitation(使其失去行動能力)的東西!”
他看向林慕賢,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光芒:“林兄,生姜、大蒜、茱萸、辣椒,這些辛辣之物,不僅內服或嗅聞可提神,若將其粉末或汁液,以極細的霧狀大量噴出,直入口鼻眼目,會是什么效果?”
林慕賢一怔,隨即倒吸一口涼氣:“辛辣刺鼻,令人涕淚交流,呼吸困難,雙目難睜,短時間內失去反抗能力!這……這簡直是……”
“簡直是市井無賴打架用的下三濫手段!”疤臉劉接口道,但眼中卻露出興奮的神色,“可對付黑鴉衛這幫下三濫的鷹犬,正好!咱們跑船打架,有時急了也用石灰粉、辣椒面揚人眼睛,效果拔群!”
“不錯!”陸擎點頭,“我們不需要完全迷暈他們,只需要讓他們瞬間失去視覺、無法呼吸、喪失戰斗力即可!而且,這些東西氣味濃烈刺鼻,一旦大規模使用,必然會驚動周圍,黑鴉衛再想悄無聲息地抓人滅口,就不可能了!”
石敢也興奮起來:“公子是說,咱們提前埋伏好,等黑鴉衛一來,就用這……這‘辣煙’噴他們?然后趁亂救人,或者……干掉他們?”
“不止如此。”陸擎目光冷峻,“我們要讓黑鴉衛也嘗嘗被暗中獵殺的滋味。丁伯發現的那種痕跡,說明他們行動有固定的模式,很可能有慣用的工具和手法。我們需要摸清他們的行動規律,選定一個他們很可能再次下手的地點,提前布置!”
他看向疤臉劉:“劉爺,你手下兄弟對碼頭、街巷最熟。黑鴉衛這幾夜下手的區域,雖然不固定,但有沒有什么共同點?比如,是不是都靠近某條便于撤離的河道或小巷?是不是都選擇在巡邏兵丁換崗的間隙?或者,失蹤的人,是不是都有某些相似的特征,讓他們成了目標?”
疤臉劉擰著眉頭,仔細回憶手下報來的信息,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有!公子這么一說,還真有!他們下手的幾個地方,雖然不挨著,但都離水不遠!要么靠近運河支流,要么靠近排水溝渠!而且,失蹤的人里頭,有好幾個都是最近在碼頭或街上,議論過施粥點的‘藥湯’不對勁,或者抱怨過家里孩子喝了藥湯后病得更重的!水猴子手下有個兄弟說,前天夜里,他好像看見幾條黑影扛著麻袋,從棚戶區那邊出來,鉆進了靠近閘口的一條廢巷道,那里有條暗溝通往運河!”
陸擎精神一振:“靠近水邊,便于利用水流擴散迷煙,也便于事后乘船撤離!議論‘藥湯’者,是他們清理的目標!那條廢巷道和暗溝,很可能是他們的一條秘密通道!劉爺,立刻讓你手下最機靈的兄弟,盯死那片區域,特別是那條廢巷道和附近的暗溝、水門!不要靠近,只遠遠觀察,看夜間是否有可疑船只或人員活動!”
“好!我這就去安排!”疤臉劉霍然起身。
“丁伯,”陸擎又看向丁老頭,“麻煩您,想辦法再搞一點那種灰燼,還有,仔細查看那附近的地形,看看有沒有適合藏人、設伏的地方。最好是能從高處,或者隱蔽處,向下噴灑我們那‘辣煙’的位置?!?
“老朽省得。”丁老頭收起煙袋,點了點頭。
“林兄,”陸擎看向林慕賢,目光灼灼,“‘辣煙’之事,就全拜托你了!我們需要一種能快速、大量制造辛辣霧氣的方法。用噴筒?用風箱?還是用別的東西?需要哪些材料?如何確保我們自己人不被誤傷?如何快速投放?這些,都需要你盡快拿出可行的方案!”
林慕賢感到肩頭責任重大,但眼中也燃起了斗志。作為醫者,他本不屑用這等手段,但想到黑鴉衛用“安魂香”害人時的狠毒,想到那些無辜失蹤甚至可能早已遇害的百姓,他心中的怒火也熊熊燃燒起來?!肮臃判?!給我兩天時間!我定會想出辦法!生姜、大蒜、茱萸、辣椒粉,這些材料我去想辦法大量采購,分頭少量進行,應該不會引起注意。至于噴灑工具……或許可以改造水龍(古代滅火用的噴水工具),或者用皮囊、竹筒加裝特制的噴頭!”
“石敢,”陸擎最后看向石敢,“挑選二十個絕對可靠、膽大心細、手腳利落的兄弟,最好是有過打架斗毆經驗,下手狠辣的。從今天起,由劉爺和你親自帶著,熟悉那片區域的地形,演練埋伏、突襲、撤退。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全殲黑鴉衛,那不可能。我們的目標是:第一,破壞他們的抓捕行動,救下可能的目標;第二,盡可能多地殺傷、俘虜黑鴉衛,獲取情報;第三,如果可能,繳獲他們的‘安魂香’和噴灑工具!行動務必快、準、狠,得手后立刻分散撤離,絕不可戀戰!”
“是!”石敢沉聲應道,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光芒。被動挨打了這么久,終于可以主動出擊,哪怕只是一次小規模的、冒險的偷襲,也足以讓這些憋屈已久的漢子們熱血沸騰。
接下來兩天,慶余堂密室和它背后的力量,如同上緊了發條般全速運轉。
林慕賢幾乎不眠不休,一頭扎進了“辣煙”武器的研制中。他先是嘗試將生姜、大蒜搗碎取汁,混合茱萸粉、研磨至極細的辣椒粉,以及少量具有強烈揮發性和刺激性的薄荷油、樟腦粉,制成粘稠的糊狀物。然后,他找來幾個從水龍上拆下的黃銅噴頭,又讓石敢找來幾個結實的豬尿泡(膀胱)和熟牛皮縫制的氣囊,嘗試制作簡易的“噴霧器”。
經過反復試驗,他發現將糊狀物直接灌入噴筒容易堵塞,且噴射距離和范圍有限。最后,他改進了配方,將生姜汁、大蒜汁與高度燒酒混合,加入研磨極細的刺激性粉末,制成懸濁液,灌入加大號的、用魚鰾膠加固過的豬尿泡中。豬尿泡連接一根中空的細竹管,竹管前端裝上從水龍噴頭改良而來的、帶有多個細孔的黃銅噴頭。使用時,用力擠壓豬尿泡,便可將其中混合了高度燒酒的辛辣懸濁液,以霧狀急速噴出,覆蓋前方數尺范圍。雖然射程不遠,但勝在瞬間擴散,且辛辣刺鼻的氣味極其濃烈。
同時,林慕賢還用浸透了姜汁、蒜汁、茱萸水的厚布,制作了簡陋的口罩和眼罩,分發給參與行動的弟兄,雖然不能完全抵御,但多少能提供一些保護。他還準備了大量用醋和清水混合的布巾,用于事后清洗眼睛和口鼻。
丁老頭憑借豐富的經驗和無人注意的身份,將那片靠近閘口廢巷道的區域摸了個透徹。他發現,那里是一片半廢棄的棚戶區,居民早已逃散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夜里很少出門。廢巷道盡頭是一堵塌了半邊的矮墻,墻后就是那條通往運河的暗溝,水不深,但足以行小舟。巷道兩側是高低錯落的破敗窩棚,有幾個位置頗高的棚頂,可以藏人,且居高臨下,非常適合向下噴灑“辣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