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人,既然能用這種下三濫的辛辣之物破去‘安魂香’,還能伏擊得手,不留活口,說明他們不僅早有準(zhǔn)備,而且對咱們的行動有一定了解。是咱們內(nèi)部出了岔子,還是……有眼睛一直在盯著咱們?”汪直的目光緩緩掃過薛延,如同毒蛇的信子,“你之前說,清理那些‘多嘴’的流民,是為了防止消息走漏,防止有人借機生事。可現(xiàn)在看來,消息不僅走漏了,還引來了惡狼。薛千戶,你這差事,辦得可真是讓咱家……刮目相看啊。”
“卑職該死!卑職辦事不力!請督公責(zé)罰!”薛延連連磕頭,額頭觸地,砰砰作響。他心中充滿恐懼,上次“辦事不力”被杖責(zé)八十的劇痛仿佛還在身上,這次可是丟了整整一支小隊,還泄露了“安魂香”的秘密!
“責(zé)罰?責(zé)罰你有用嗎?”汪直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這伙人,弄清楚他們是誰,想干什么,知道多少。還有,那支小隊是死是活?如果他們活著落在對方手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薛延身體一顫,他當(dāng)然知道。黑鴉衛(wèi)的成員雖然被藥物控制,但并非鐵板一塊,尤其是那些底層士卒,在嚴(yán)刑拷打或者別的誘惑下,難保不會吐露些什么。雖然他們知道的機密有限,但“慈濟(jì)堂”、“惠民藥局”、“試藥”、“化人池”這些事若是泄露出去,哪怕只是捕風(fēng)捉影的傳,也足以掀起軒然大波!尤其是在晉王剛剛“震怒”、汪直“戴罪立功”的這個敏感關(guān)口!
“卑職明白!卑職已加派人手,暗中查訪!特別是那一片區(qū)域,所有流民、住戶,包括更夫、乞丐,都重新梳理一遍!另外,惠民藥局、慈濟(jì)堂、碼頭巡檢司等處的守衛(wèi)增加一倍,進(jìn)出人員嚴(yán)加盤查!定不讓那伙逆賊有可乘之機!”薛延急忙表決心。
“光防守有什么用?”汪直冷哼一聲,“那伙人能伏擊一次,就能伏擊第二次。他們在暗,我們在明。要找到他們,得用別的法子。”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辛辣之物,原料無非姜、蒜、茱萸、辣椒之類,雖然常見,但大量采購,總會留下痕跡。還有,能弄到這些東西,并且知道用來對抗‘安魂香’的,必定是懂醫(yī)術(shù),或者與藥材打交道的人。杭州城里,有多少藥鋪、醫(yī)館?有多少懂藥理的江湖郎中?又有誰,最近大量買過這些辛辣之物?”
薛延眼睛一亮:“督公的意思是,從藥材來源和懂醫(yī)術(shù)的人入手?”
“還有,”汪直眼中寒光閃爍,“那支小隊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八個人,不是小數(shù)目,要藏起來不容易。杭州城就這么大,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廢棄的宅院、偏僻的廟宇、碼頭倉庫、還有……那些看似不起眼,但魚龍混雜的地方,比如,某些‘義莊’。”
薛延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汪直的暗示。丁老頭!那個在義莊收斂尸體、行蹤不定、又似乎對尸體狀況異常敏感的老頭!他之前就懷疑過這個老家伙,只是沒有證據(jù)。
“督公英明!卑職這就去查!先從藥材鋪和義莊查起!”
“記住,要暗查,不要打草驚蛇。”汪直淡淡吩咐,“尤其是那個丁老頭,盯緊了,看看他都跟什么人來往,平時在哪兒落腳。還有,那些失蹤小隊成員的家人、相好的,也給我盯住。人失蹤了,總有人會露出馬腳。”
“是!卑職明白!”
薛延如蒙大赦,連忙磕頭退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這是他將功贖罪的最后機會,若再辦砸了,汪直的耐心恐怕就要用盡了。
靜室中重新恢復(fù)了寂靜,只有角落銅獸香爐中,那混合了檀香與奇異藥草氣味的青煙裊裊升起。汪直靠在鋪著柔軟錦墊的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一支小隊的失蹤,確實讓他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慍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自從他執(zhí)掌東廠,提督市舶司以來,在江南這塊地面上,還從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針對他,甚至讓他吃了暗虧。晉王那邊施加的壓力,京城里某些人若有若無的敲打,已經(jīng)讓他頗為煩心,現(xiàn)在又冒出這么一伙不知死活的“老鼠”……
不過,慍怒和警惕之外,汪直心中更多的,卻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漠然。在他的棋盤上,黑鴉衛(wèi)的損失,不過是丟了幾枚無關(guān)緊要的卒子。只要“那件事”順利進(jìn)行,只要晉王的大計能夠成功,這點損失,微不足道。至于那伙藏在暗處的“老鼠”,不管他們是劫官銀的亡命徒,還是某些對頭派來的探子,在絕對的力量和嚴(yán)密的監(jiān)控下,翻不起什么大浪。查,自然要查,要像捉老鼠一樣,慢慢把他們都揪出來,然后……用最痛苦的方式碾死。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密報上,那是從京城剛剛送達(dá)的。看著密報上的內(nèi)容,汪直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自以為藏在暗處,就能翻天?”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靜室中回蕩,帶著一絲嘲弄,“殊不知,你們的一舉一動,或許早已在別人的算計之中。這杭州城,這東南的天,到底誰說了算,很快……就會見分曉了。”
他重新拿起那串翡翠念珠,一顆顆捻動,眼神幽深,仿佛透過眼前的煙霧,看到了更遠(yuǎn)的地方,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看到了那張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的龍椅。黑鴉衛(wèi)的損失,流民的死活,甚至?xí)x王的野心,在他眼中,都不過是通向那個終極目標(biāo)的、可以隨時舍棄的棋子罷了。
他自以為掌控著一切,掌控著黑鴉衛(wèi),掌控著那些被藥物控制的傀儡,掌控著杭州城的陰霾,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自以為掌控著與晉王的合作,掌控著那足以傾覆朝野的巨大秘密。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視作棋盤的杭州城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一群他眼中的“老鼠”,正用他控制手下的“解藥”作為突破口,醞釀著一場他意想不到的風(fēng)暴。他更不知道,在他自以為隱秘的棋局之外,還有別的棋手,正將目光投向這片混亂的棋盤。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而黃雀之后,是否還有蒼鷹?這局以杭州為盤、以人命為子的血腥棋局,才剛剛進(jìn)入中盤,殺機,已然四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