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太子使者的接觸,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陸擎等人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漣漪。希望與危機感交織,讓接下來的三天,變得異常漫長而緊張。
慶余堂后院那間僻靜的廂房,成了臨時的“中樞”。窗戶用厚氈布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一盞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陸擎強撐著病體,與林慕賢、石敢、疤臉劉、丁老頭圍坐在一起,面前攤開著各式各樣的紙張――有從“裕豐倉”案錢莊截獲的賬簿抄本,字跡潦草卻記錄著觸目驚心的資金流向;有根據烏鴉十三、王五等俘虜口供整理出的據點分布、人員構成、藥物特征;有林慕賢用蠅頭小楷寫下的“鎖魂草”、“阿芙蓉膏”等藥物的分析及危害;還有丁老頭憑記憶繪制的、標注了可疑地點(慈濟堂、惠民藥局、永濟倉、靈隱寺后山、推測的太湖“大工地”方位)的杭州城簡圖。
空氣中彌漫著墨臭、藥味和壓抑的氣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凝重,但眼神深處,又跳躍著一絲近乎悲壯的火焰。他們像一群在黑暗森林中摸索了太久的獵人,終于隱約看到了走出絕境的路徑,盡管這條路徑兩旁,可能布滿了更加致命的陷阱。
“賬簿是關鍵,但上面的密語和代號,我們破譯不了多少。”陸擎指著抄本上那些“癸水”、“庚金”、“丙火”等天干地支代號,以及“東主”、“西席”、“南山客”等隱語,“直接交給太子的人,他們未必能立刻看懂,價值大打折扣。我們必須附上我們的推測和已核實的信息。”
他看向丁老頭和疤臉劉:“丁伯,劉爺,這三日,我們要動用所有能動用的眼線,在不驚動黑鴉衛的前提下,盡可能核實這幾處據點的守衛情況、人員出入,特別是永濟倉和靈隱寺后山。尤其是永濟倉那個存放‘黑油’、硫磺的倉庫,還有靈隱寺礦洞,是否真的如烏鴉十三所說,是秘密關押甚至處決之地。哪怕只是遠遠觀察,記錄下換班時辰、車輛進出頻率,也是好的?!?
丁老頭和疤臉劉重重點頭。丁老頭手下有幾個常年混跡市井、擅長盯梢的老伙計;疤臉劉則能通過漕幫的底層關系,在碼頭、倉庫等地探聽消息。雖然風險極大,但這是獲取第一手證據、驗證俘虜口供真偽的必經之路。
“林兄,藥物樣本和分析,是你的專長。要寫清楚‘祛疫散’、‘安魂香’、‘紅色藥丸’的成分、危害,特別是鎖魂草和阿芙蓉膏的成癮性與控制人心的機理。最好能附上一小份實物樣本,用蠟封好。太子身邊必有能人,實物比文字更有說服力?!标懬鎸α帜劫t道,語氣帶著懇切。他知道,這份東西,是揭露汪直、晉王用邪藥殘害控制流民、荼毒手下的鐵證。
林慕賢鄭重應下:“公子放心,我定當詳實記錄,并備好樣本。只是那紅色藥丸所剩不多,需節省使用?!?
“無妨,足夠佐證即可?!标懬纥c頭,又看向石敢,“石敢,你負責將我們已知的所有情報,分門別類,整理成文。要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汪直如何借賑災之名,行害人之實;如何用藥物控制流民和黑鴉衛;與晉王如何勾結,私藏軍械火器原料,在太湖邊秘密營造、煉丹;黑鴉衛的組織架構、已知據點、行事手段;以及,我們截流賑災銀、襲擊黑鴉衛小隊的經過和原因――要說明我們并非亂民,而是為揭露真相、阻止更大陰謀?!?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最重要的是,要點明晉王朱知烊,身為藩王,世受國恩,卻暗中行此大逆不道、戕害黎庶之舉,其心可誅!而汪直,身為內官,勾結藩王,欺君罔上,罪不容?。≌執拥钕拢罴敖缴琊?,黎民蒼生,速奏明圣上,查辦元兇!”
這番話,與其說是情報匯總,不如說是一篇聲討晉王與汪直的檄文。陸擎知道,單純的情報,在朝堂爭斗中,力量是有限的。必須賦予其政治意義,將其上升到危害社稷、動搖國本的高度,才能引起太子,乃至皇帝的足夠重視和雷霆反應。
“公子,咱們手里的俘虜,還有那本原始賬簿……”石敢遲疑道。這些都是最直接的物證和人證。
“不能交?!标懬鎿u頭,語氣斬釘截鐵,“烏鴉十三、王五等人,是我們手中重要的籌碼,也是驗證口供真偽的活證據。原始賬簿更是我們最后的底牌。交給太子使者的,只能是抄本、摘要、分析報告和我們繪制的地圖。我們要讓他們看到我們的價值,看到我們掌握的確鑿證據,但絕不能把所有底牌一次性亮出。這是保命之本,也是談判的資本?!?
眾人深以為然。與虎謀皮,不得不防。
“還有,”陸擎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疤臉劉身上,“劉爺,你手下兄弟多,路子廣。這三日,想辦法,用最隱秘的渠道,在碼頭的苦力、街頭的乞丐、城外的流民中,散播一些話。就說朝廷派了欽差暗訪,已經查到杭州賑災的貓膩,查到有人用毒藥害人,查到晉王在太湖邊修地宮、煉仙丹,用活人試藥……話要說得模糊,但關鍵點要傳出去。不要指明是我們說的,就說是‘聽說’,是‘傳’。傳得越廣越好,越邪乎越好?!?
疤臉劉眼睛一亮:“公子是想打草驚蛇,攪混水?”
“不錯。”陸擎眼中寒光一閃,“汪直和晉王行事隱秘,最怕的就是事情敗露,引起朝廷注意。我們放出風聲,不管他們信不信,都會緊張,會有所動作。只要他們一動,就可能露出破綻。而且,流一起,人心惶惶,他們再想悄無聲息地抓人、運人,就沒那么容易了。這也能為我們,為太子那邊的調查,爭取時間和空間。”
“妙計!”丁老頭贊道,“謠如風,無孔不入。汪直那閹狗就算能堵住人的嘴,也堵不住人心的猜疑。只要‘晉王’、‘毒藥’、‘地宮’、‘仙丹’這些字眼傳開,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安排妥當,眾人立刻分頭行動。陸擎則獨自留在廂房,鋪開紙張,提筆蘸墨,開始撰寫那份準備交給太子使者的、最重要的“陳情密報”。他要將父親的冤屈、陸家的血仇、自己查到的線索、對晉王和汪直陰謀的推斷,以及懇求太子主持公道、鏟除奸佞、還江南朗朗乾坤的拳拳之心,盡數融入其中。這不僅僅是一份情報匯總,更是他陸擎,以一個罪臣之后、僥幸逃生之人的身份,向這個不公的世道,發出的血淚控訴和最后抗爭。
他寫得很慢,時而疾書,時而停頓,咳嗽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斷續響起,蒼白的臉上因激動和費力而泛起潮紅。但他握筆的手,卻異常穩定。他知道,這或許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夠觸及真相、為父伸冤、并阻止一場滔天陰謀的機會了。
三日時間,在緊張的準備和焦灼的等待中,倏忽而過。
第三日傍晚,慶余堂后門再次被敲響。來的還是那個面容普通的漢子,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裝束,只是眼神更加沉靜,仿佛能洞悉一切。
還是那間小茶室,只是這次,茶桌上多了一個不起眼的、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木匣。
“客官請坐。”陸擎示意。疤臉劉和石敢依舊隱藏在隔壁,全神戒備。
漢子坐下,目光掃過木匣,又落在陸擎臉上,微微頷首:“三日之期已到,看來閣下已有準備?!?
陸擎將木匣輕輕推到對方面前:“麒麟之形,沿途之險,盡在其中。然麒麟有靈,不愿離鄉背井,只愿惡虎伏誅,豺狼絕跡,還故土以清平。故,圖樣在此,真身尚需暫留,以待天時?!?
這是在說,證據的抄本、情報、地圖都在這里,但最關鍵的原始賬簿和人證,暫時不能給。要等看到你們(太子)的實際行動,看到鏟除晉王、汪直的決心和成效。
漢子并無不悅,似乎早有預料。他并未急于打開木匣,而是看著陸擎,緩緩道:“家師閱后,自有計較。然,麒麟雖蒙塵,終是祥瑞;俠士雖困頓,心存忠義。家師有,若此番能滌蕩妖氛,肅清寰宇,不僅麒麟可歸正位,便是蒙塵已久的寶玉,亦有重見天日、沉冤得雪之時?!?
寶玉?蒙塵已久?沉冤得雪?
陸擎的心猛地一跳,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對方這話,意有所指!難道……他們查過自己的底細?知道自己是誰?知道陸家的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