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保持聲音平穩:“陳先生……此何意?晚輩愚鈍,還請明示。”
漢子目光深邃,看著陸擎,一字一句道:“十年前,錦衣衛北鎮撫司,有一樁舊案,牽扯浙直總督王守禮通倭,震動朝野。時任北鎮撫司鎮撫使陸文昭陸大人,奉旨查案,卻于押解人犯、關鍵賬冊回京途中,遭遇‘倭寇’襲擊,陸大人力戰殉國,賬冊被焚,關鍵人犯逃脫,王守禮通倭之案,遂成疑案。陸大人亦因‘辦案不力,損兵折將,遺失重要證物’,被追責,陸家……亦受牽連。”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陸擎心上。父親的名諱,陸家的慘事,被對方以如此平靜,卻了如指掌的語氣道出。陸擎只覺得喉嚨發干,胸口悶痛,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劇烈的咳嗽涌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只發出幾聲悶響,臉色愈發蒼白。
“你……你們……”陸擎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家師執掌詹事府,輔佐儲君,對當年轟動朝野的大案,自然有所關注。”漢子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此案疑點重重,陸大人忠勇為國,卻落得如此下場,令人扼腕。家師曾,此案恐非表面那般簡單,或有隱情。只是當年……阻力重重,加之關鍵證物賬冊被毀,人犯失蹤,真相遂淹沒于塵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擎蒼白的臉上,語氣加重了幾分:“然,天理昭昭,疏而不漏。有些賬冊,燒了紙面的,未必燒得掉人心的;有些人,看似死了,未必就真的帶走了所有秘密。家師近日翻閱舊檔,偶有所得,似乎……與東南之事,隱隱有所牽連。”
與東南之事有牽連?父親查的王守禮通倭案,和現在晉王、汪直在杭州的所作所為,會有牽連?陸擎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難道父親當年查案,觸及的不僅僅是王守禮,還有更深、更隱秘的黑手?而這黑手,與如今的晉王、汪直有關?
漢子看著陸擎急劇變化的臉色,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他繼續道:“家師感念陸大人忠烈,亦欽佩閣下(他用了‘閣下’這個尊稱)身處逆境,仍不忘父志,追查真相,勇揭奸邪的膽識與忠義。故讓在下轉告:若此番能協力鏟除東南妖孽,拿到其勾結外寇、戕害黎庶、圖謀不軌的鐵證,則當年舊案,未必沒有重見天日之時。陸大人的忠魂,或可得以告慰;陸家的門楣,亦有機會重光。”
平反!這是明確的、來自太子詹事,幾乎代表太子意志的平反承諾!
陸擎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涌向了頭頂,又瞬間冰涼。十年了,整整十年!他隱姓埋名,忍辱負重,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活著,無數次在夢中見到父親血染征袍、母親含恨而終、陸府被抄家時的凄風苦雨。支撐他活下來的,除了復仇的火焰,就是有朝一日能為父親、為陸家洗刷冤屈的渺茫希望。
如今,這希望,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切地,出現在他面前!來自東宮,來自儲君的承諾!盡管這承諾帶著交換的條件,盡管前路依然兇險莫測,但這無疑是他十年來,聽到的最動聽,也最沉重的許諾。
巨大的沖擊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用力抓住桌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翻騰的心緒平復下來,抬起眼,直視著對面的漢子,聲音沙啞卻清晰:“陳先生厚意,晚輩……感激不盡。然,父仇不共戴天,家恨刻骨銘心,晚輩所為,并非全為私仇,更為揭露奸邪,以免更多百姓遭其荼毒。鏟除晉王、汪直,乃為國為民之大義,晚輩自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至于當年舊案……但憑天理昭彰,晚輩不敢奢求,唯愿真相大白于天下,家父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他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平反承諾”沖昏頭腦。他很清楚,這是交易,是籌碼。太子方面拋出這個誘餌,是為了讓他更賣力地提供證據,甚至充當馬前卒。但無論如何,這是一線曙光,是他必須抓住的機會。
漢子眼中閃過一絲贊賞,似乎對陸擎的冷靜和并未被“平反”承諾完全沖昏頭腦的表現頗為滿意。他點點頭:“閣下深明大義,家師果然沒有看錯人。既如此,這‘麒麟圖樣’與‘險阻圖’,在下便代家師收下了。至于‘回鄉路徑’……”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造型古樸的令牌,上面刻著復雜的云紋和一個古篆的“信”字,遞給陸擎。
“此乃‘信’字令。十日后,會有一批‘蘇繡’和‘藥材’,從蘇州經運河運往京城,在杭州城外‘落霞渡’短暫停靠補給。押運的,是‘廣泰鏢局’的鏢師。持有此令,可于停靠時,將需要送往京城的‘東西’,交給鏢隊中一位姓趙的鏢頭,他自會妥善處置,直送東宮。沿途關卡,皆有打點,安全無虞。”
一條直通東宮的秘密運輸渠道!陸擎接過令牌,入手微沉,冰涼沁骨。
“記住,十日后,落霞渡,廣泰鏢局,趙鏢頭。此令只能用一次,交托之物,務必穩妥。”漢子鄭重囑咐。
“晚輩明白。”陸擎將令牌小心收起。
“另外,”漢子起身,準備離開,又回頭看了陸擎一眼,意味深長地道,“汪直與晉王,在杭州經營日久,爪牙遍地。閣下雖藏身暗處,亦需萬分小心。黑鴉衛最近搜查甚緊,似乎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東西。家師在杭州,亦有力所不及之處,閣下好自為之。若能再得‘虎狼毛血’(更核心的罪證),或知‘虎穴’確切所在(晉王具體陰謀),隨時可通過永昌當鋪陳掌柜遞消息,只需說‘淮左故人,求見鶴翁’即可。”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悄然離去,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
茶室里,陸擎獨自坐著,手中緊握著那枚“信”字令,良久未動。窗外,夜色漸濃,杭州城華燈初上,喧囂隱隱傳來,卻仿佛隔著另一個世界。
父親血染的征袍,母親臨終的淚眼,陸府門楣倒塌的轟響,與晉王府的奢靡,汪直陰鷙的笑容,黑鴉衛冰冷的鐵面,還有那太湖邊隱秘的“大工地”、被藥物控制的麻木流民……無數畫面在他腦中交織、碰撞。
平反的承諾,像甘霖,更像枷鎖。太子的援手,是希望,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但他已無路可退。從決定截流那筆骯臟的銀子開始,從目睹流民慘狀開始,從知道父親之死可能另有隱情開始,他就已經踏上這條不歸路。
如今,路的前方,終于出現了一絲微光,盡管這微光來自那高懸于九天、卻同樣充滿傾軋與算計的宮闕。
他將令牌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十日后,落霞渡,廣泰鏢局。這之前,他必須拿到更多、更致命的證據,必須弄清晉王在太湖邊究竟搞什么鬼,必須……在汪直和黑鴉衛的瘋狂搜捕下,活下去。
“父親,母親,陸家的列祖列宗……”陸擎在心中默念,眼中燃燒起近乎決絕的火焰,“擎兒不孝,茍活至今。但請你們在天之靈保佑,讓兒子能揭開這重重黑幕,誅殺奸邪,還你們一個清白!縱使前路刀山火海,擎兒……萬死不辭!”
他推開茶室的門,走了出去。夜色中的慶余堂后院,寂靜無聲,但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寂靜之下,悄然醞釀。與太子的接觸,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兇險、也更可能接近真相的大門。門后是坦途還是深淵,唯有走下去,才能知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