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隱后山,廢茶寮。
午時三刻,天光穿過稀疏的竹葉,在長滿青苔的殘破石階和倒塌的籬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寮早已廢棄多年,只剩幾堵半塌的土墻和朽壞的梁柱,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草木腐爛的氣息。寂靜,是這里唯一的主宰,只有偶爾幾聲鳥鳴,更添幾分荒僻。
陸擎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臉上做了些偽裝,顯得面色更加蠟黃,像個久病的行腳商人,獨自坐在茶寮內唯一還算完好的石墩上。林慕賢則扮作隨從,垂手站在他身后兩步處,懷中暗藏匕首和幾包特制的藥粉,警惕地留意著四周風吹草動。疤臉劉帶著幾個最得力的手下,早已散入周圍的竹林和亂石堆中,既是暗哨,也是必要時接應撤退的保障。
約定的時間已到,薛延沒有出現。
只有山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靈隱寺鐘聲。陸擎神色平靜,手指輕輕叩擊著石墩粗糙的表面,節奏平穩,仿佛在計算著時間。林慕賢的呼吸則微微有些急促,手心沁出汗來。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就在林慕賢幾乎要以為薛延不會來時,茶寮外的竹林小徑上,傳來了輕微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只有一個人。
來人穿著黑色勁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青色斗篷,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身形高大,步履沉穩,腰間佩刀,正是黑鴉衛千戶薛延。他獨自一人,沒有帶任何隨從,但在踏入茶寮殘破院門的那一刻,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已飛快掃過全場,在陸擎和林慕賢身上停留片刻,又在周圍看似荒蕪的竹林、亂石間掃視,顯然在評估是否有埋伏。
“薛千戶,果是信人,請坐。”陸擎沒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另一個石墩,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沉穩力量。
薛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手按刀柄,冷冷地打量著陸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林慕賢,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干澀:“信是你們送的?‘良藥’、‘明路’?閣下何人?藏頭露尾,非君子所為?!彼焐险f著,目光卻緊盯著陸擎的臉,試圖從他偽裝的病容下看出端倪。
陸擎輕輕咳嗽兩聲,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薛千戶說笑了。身處此等境地,性命尚且懸于他人之手,又何必拘泥于形貌?至于身份……”他微微挺直了些背脊,盡管面色依舊蒼白,眼神卻陡然銳利起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卻又刻意收斂的威儀,“靖海公座下,無名小卒罷了。公爺生前,最恨禍亂地方、荼毒百姓之舉。聞聽東南有妖孽作祟,故奉遺命,前來一觀?!?
“靖海公?”薛延瞳孔微縮。靖海公已故多年,其舊部確實散落各處,難以查證。這個身份,既有一定分量,又不至于太過招搖。他心中疑慮稍減,但警惕未去,“公爺忠勇,末將佩服。只是,公爺仙逝多年,舊部星散,閣下此時重提舊事,不知所為何來?又怎知薛某……身處‘虎狼之穴’?”他特意加重了“虎狼之穴”四字,帶著試探。
“公爺雖逝,忠魂不滅。我等受公爺厚恩,自當繼其遺志。”陸擎不疾不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密封的蠟丸,放在兩人之間的石墩上,“至于薛千戶的處境……若非身不由己,心受煎熬,又豈會獨自前來這荒山野嶺,赴這無名之約?此物,或可暫解千戶燃眉之急?!?
薛延的目光瞬間被那蠟丸吸引。他能聞到蠟丸似乎散發著極淡的、辛涼的氣味,與他每月從汪直那里領到的、能暫時壓制體內那蝕骨痛苦的紅色藥丸,味道有些相似,卻又似乎多了些什么。僅僅是看到這蠟丸,他體內那蟄伏的、對“解藥”的渴望和依賴,就隱隱有躁動之勢。
他強壓下伸手去拿的沖動,冷笑一聲:“就憑這不知來歷的東西,就想讓薛某相信你們?”
“信與不信,一試便知?!标懬娴溃按怂?,乃我門中高人,專為克制那‘鎖魂奪魄散’的毒性而制。雖不能根治,但可保十二個時辰內,神智清明,不受那錐心刺骨、萬蟻噬身之苦。薛千戶每月所領‘解藥’,效力幾何,痛苦幾時復發,心中應有數。汪公公……可曾告訴過你,那紅色藥丸,實則是以毒攻毒,飲鴆止渴,服用愈久,毒性愈深,終將心智迷失,形同傀儡?”
薛延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陸擎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入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每月領藥時的期待,藥效發作時的短暫清明與隨之而來的加倍痛苦,以及那越來越難以控制的狂躁和幻覺……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只是不敢深想,更不能反抗。此刻被陸擎赤裸裸地揭開,讓他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栗。
“你……你如何知道‘鎖魂奪魄散’?”薛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已握緊了刀柄。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标懬嬗哪抗?,毫不退縮,“我知道你每月初五,需去惠民藥局密室領取‘解藥’;我知道你手下心腹刁三兒,替你掌管永濟倉秘密庫房,里面除了兵刃,還有硫磺、硝石和黑色猛火油;我知道靈隱寺后山的礦洞,關著不少‘不聽話’的兄弟;我更知道,晉王殿下在太湖邊修的,不是什么祈福地宮,而是煉那害人丹藥的爐鼎,用的‘藥引’,就是被你們用‘祛疫散’和‘安魂香’變成行尸走肉的流民!”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薛延心上。他臉色變幻,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殺機時隱時現。這些,都是黑鴉衛最核心的機密!眼前這人,到底是誰?怎么會知道得如此清楚?難道真是靖海公舊部,在東南經營多年,暗查至此?
“汪直許你高官厚祿,許你榮華富貴,”陸擎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鉆進薛延的耳朵,“可曾告訴你,那紅色藥丸,乃是太醫院院使劉文泰,奉晉王之命,以古方為基,雜合西域奇毒‘阿芙蓉’、南疆蠱藥‘鎖魂草’,輔以金石汞鉛,精心調配而成?其目的,非為治病,實為控人心神,制人死命!服用超過三年者,必心智癲狂,氣血枯竭而亡!薛千戶,你服那藥,有幾年了?”
“太醫院……劉文泰?”薛延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太醫院院使劉文泰,那是天子御醫,宮中近臣!晉王竟然能指使太醫院院使,調制這種控制人心的邪藥?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可怕!而“服用超過三年必亡”的斷,更是讓他如墜冰窟。他服用那紅色藥丸,已近四年!
“不……不可能!你胡說!”薛延低吼,聲音卻帶著虛弱的顫抖。
“是不是胡說,薛千戶心中自有判斷。”陸擎語氣轉冷,“汪直用此藥控制黑鴉衛上下,你以為他真是倚重你?不,你不過是他手中一把刀,用鈍了,隨時可以丟棄。晉王用流民試藥煉丹,你以為他真能煉出長生仙丹?不過是為了一己私欲,行那傷天害理之事!一旦事敗,你就是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替死鬼!朝廷追查下來,太醫院、晉王府可以輕易撇清,汪直或許也能找到替身,唯有你們這些‘聽命行事’的黑鴉衛,萬劫不復!”
“閉嘴!”薛延猛地拔出半截佩刀,寒光映著他猙獰的臉,“你究竟是誰?有何目的?再敢胡,休怪薛某刀下無情!”
面對出鞘的利刃,陸擎神色不變,甚至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絲憐憫:“薛千戶,我若是你,此刻想的不是殺我滅口,而是如何為自己謀一條生路。汪直和晉王所為,天怒人怨,敗露只是遲早。獵手,已經張弓搭箭了?!?
他再次拋出一個重磅消息:“永昌當鋪的陳掌柜,薛千戶可曾留意?你以為他只是一介商賈?他背后站的,是東宮詹事府,是陳以勤陳大人!太子,已經注意到杭州,注意到你們了!汪直還能囂張幾時?晉王又能庇護你們到幾時?”
永昌當鋪!陳以勤!太子!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薛延腦中炸響。他想起最近手下報告的關于永昌當鋪的“異?!?,想起那封語焉不詳的“殘信”,想起汪直最近越發陰沉的臉色和催促他加快“清理痕跡”的命令……原來,自己真的被盯上了!被太子的耳目盯上了!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對汪直的畏懼,對晉王的恐懼,對那紅色藥丸的依賴,對未來的絕望,以及對“上面”查辦的深深忌憚,此刻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握刀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陸擎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他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誘惑:“薛千戶是聰明人,當知良禽擇木而棲。汪直已是秋后螞蚱,晉王遠在南昌,鞭長莫及。太子仁德,陳大人明察秋毫。你若能迷途知返,戴罪立功,將汪直、晉王勾結太醫院,以邪藥控制流民、黑鴉衛,私藏軍械,秘密煉丹,圖謀不軌的罪證和盤托出,我愿以靖海公舊部之名擔保,必向陳大人陳情,保你性命無虞,甚至……助你擺脫那‘鎖魂奪魄散’之毒,還你自由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