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偽造詔書!廢黜今上!另立偽帝!內外勾結!舉兵“清君側”!
這哪里是什么藩王不法、殘害百姓?這分明是蓄謀已久、意圖顛覆皇統的謀逆大罪!其規模之龐大,牽扯之深廣,用心之歹毒,手段之殘忍,簡直令人發指!晉王朱知烊,不僅僅是要做東南的土皇帝,他是要篡奪大明的皇位!而劉瑾,這個深受皇恩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竟然是內應!太醫院院使劉文泰,更是從毒害先帝開始,就參與其中!
陸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握著血書的手,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他原以為,父親陸炳的冤案,浙直總督王守禮的通倭案,東南流民的慘劇,晉王煉丹鑄器的野心,已經足夠黑暗,足夠驚人。沒想到,在這黑暗的最深處,竟然還隱藏著如此駭人聽聞、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陰謀!晉王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那張龍椅!而汪直在東南所做的一切――斂財、控制流民、煉丹、鑄器――都是為了這個終極目標服務!
“偽詔……廢立……另立新君……”丁老頭聲音嘶啞,老臉煞白,“他們……他們怎么敢?!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他們有什么不敢?”疤臉劉雙目赤紅,咬牙切齒,“先帝都敢毒害,還有什么做不出來?用活人煉丹,私鑄火器,控制黑鴉衛,勾結宮中太監,偽造詔書……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誅九族的大罪?他們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
林慕賢則盯著血書上關于“尋先帝流落民間之血脈,偽稱皇子”那段,眉頭緊鎖:“先帝流落民間的血脈?外室子?這……這可能嗎?若是真的,那豈不是……”
“無論真假,這都是他們謀逆的借口!”陸擎終于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冰冷而顯得有些扭曲,“就算真有流落民間的皇子,也輪不到他晉王來‘尋’、來‘立’!這分明是借口,是他們為自身篡位尋找的‘合法性’!劉瑾在宮中經營多年,偽造幾份詔書,再找個年齡樣貌合適的傀儡,在晉王‘清君側’大軍兵臨城下之時,由劉瑾在宮中發動,拿出‘遺詔’和‘罪己詔’,里應外合,逼皇上退位……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油燈晃動不止:“若非這王安良心未泯,留下血書,若非石敢恰好發現,這滔天陰謀,不知還要隱藏到幾時!等到晉王在東南準備就緒,劉瑾在宮中發難,偽造的詔書一出,天下震動,那時再想挽回,就難了!”
“公子,我們……”石敢看著陸擎,等他拿主意。
陸擎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王安的血書,是鐵證!是能直接將晉王、劉瑾、劉文泰、汪直等人釘死在謀逆柱子上的鐵證!其價值,遠超薛延的口供和劉文泰手札的抄本!但是,這也意味著,他們此刻掌握的秘密,危險程度陡然提升了十倍、百倍!晉王和劉瑾一旦知道血書泄露,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們,以及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全部滅口!
“這血書,必須立刻、安全地送出杭州!送到太子手中,送到皇上面前!”陸擎斬釘截鐵,“但原來的計劃必須改變。汪直和晉王現在就像受傷的瘋狗,我們必須更加小心。”
“流民還救嗎?”疤臉劉問。
“救!而且要盡快救!”陸擎眼中寒光閃爍,“王安被汪直折磨致死,尸體雖然被石敢處理了,但瞞不了多久。汪直很快就會發現王安失蹤,而且很可能懷疑王安死前泄露了秘密。他會發瘋一樣地搜查,全城戒嚴,甚至可能提前對流民下手!我們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動手救人,然后立刻撤離!”
“可是公子,永濟倉那邊……”丁老頭擔憂道。按照原計劃,襲擊永濟倉是為了制造混亂,調虎離山。
“計劃變更。”陸擎當機立斷,“襲擊永濟倉,風險太大,容易暴露我們真正的目標。現在有了王安的血書,我們不需要再去硬闖永濟倉獲取晉王謀反的物證了。這血書,就是最好的物證!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集中所有力量,救出流民,然后帶著血書,安全撤離杭州!”
“那薛延呢?”林慕賢問,“他還等著我們的藥,和下一步計劃。”
“薛延……”陸擎沉吟。薛延現在是雙面刃,用得好,是救出流民的關鍵;用不好,就可能反噬自身。而且,王安的血書是否完全可信?薛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知不知道王安的存在?知不知道偽造詔書的具體計劃?
“薛延那邊,計劃照舊,但時間提前!”陸擎迅速做出決定,“石敢,你想辦法通知薛延,會面時間提前到明日丑時(凌晨一點),地點不變。告訴他,汪直可能已經察覺內部有變,讓他務必小心。明日會面,我們要拿到太湖工坊最新的布防變動,以及押送流民的具體時間、路線、人員安排。同時,試探他是否知道王安,知道偽造詔書的事。”
“是!”石敢應道。
“丁伯,劉爺,林兄,我們重新制定救人計劃。”陸擎鋪開薛延之前提供的太湖工坊地圖和流民關押點草圖,“時間緊迫,我們必須一擊即中,然后迅速遠遁。劉爺,你挑選最精銳、最可靠的三十人,配足弓弩、迷煙、石灰,明日會面后,根據薛延提供的最新情報,在押送路線上選擇最合適的地點設伏。丁伯,你負責接應和撤離路線,確保救出流民后,能立刻通過水路,分散轉移到我們事先準備好的隱蔽地點。林兄,你配制的麻沸散和迷煙,是行動的關鍵,務必足量,效果要可靠。”
“公子,那你呢?”眾人看向陸擎。
“我帶著血書,和丁伯一起,負責最終的撤離和情報送出。”陸擎撫摸著貼身收藏的銅管和血書,目光堅定,“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一旦救人行動開始,無論成功與否,杭州都不能再待了。汪直和晉王會像瘋狗一樣搜捕我們。所以,救人之后,我們分批撤離杭州,在城外預先約定的地點匯合,然后立刻通過‘信’字令的渠道,將血書和我們的密報,送往京城!”
“那慶余堂……”丁老頭看著這經營多年的基業,面露不舍。
“顧不上了。”陸擎決然道,“人比鋪子重要。值錢的東西和重要資料,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絕不能留給汪直!丁伯,這事你來安排,要快,要隱秘。”
丁老頭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但更多的是決絕。
“諸位,”陸擎看著眼前這些與自己生死與共的同伴,聲音沉凝而有力,“我們無意中卷入的,是一場足以顛覆朝野的驚天陰謀。王安的血書,是上天給我們的啟示,也是我們肩頭沉甸甸的責任。救流民,是為無辜百姓;送血書,是為江山社稷。此去兇險萬分,九死一生。陸擎在此,拜謝諸位!”
說著,陸擎對著丁老頭、疤臉劉、林慕賢、石敢,深深一揖。
丁老頭連忙扶住,老眼含淚:“公子折煞老奴了!老爺對我恩重如山,公子為父報仇,為民請命,老朽豈能惜此殘軀?”
疤臉劉拍著胸脯:“公子放心,劉某這條命是漕幫兄弟給的,也是公子給的!大不了跟那幫狗娘養的拼了!”
林慕賢肅然道:“醫者仁心,豈能坐視妖魔橫行?林某愿隨公子,鏟奸除惡!”
石敢更是激動:“公子,石敢的命是您救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陸擎直起身,眼中再無絲毫猶豫,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明日丑時,會薛延。后日黎明,救流民!然后,我們離開杭州,將這滔天罪惡,大白于天下!”
夜色更深,杭州城在沉睡,但慶余堂密室內,一場關乎數百人性命、關乎一場驚天陰謀能否被揭露的最終準備,正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王安以生命和鮮血寫就的絕筆,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最黑暗的密室,也讓陸擎等人肩上的擔子,沉重了千鈞。他們面對的,將是最瘋狂的反撲,和最殘酷的考驗。宦官的血,已然染紅了信紙;而更多人的血,或許即將染紅這黎明的天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