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連夜潛出,冒險前往與薛延約定的聯絡點――一個由黑鴉衛秘密控制、用于監視碼頭動向的廢棄望樓旁的水次倉夾墻。他將陸擎更改會面時間、地點的暗號,用炭筆畫在了一塊事先約定的磚石背面。這是他們與薛延約定的緊急聯絡方式之一,極其冒險,若非萬不得已不會使用。石敢完成標記后,立刻離開,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
與此同時,慶余堂密室內,燈火通明。王安那封以血寫就的絕筆書,被小心地攤開在鋪著白絹的桌面上。林慕賢用自制的、不會損傷字跡的藥水,輕輕擦拭著污血和泥漬,試圖讓那些模糊的、洇開的字跡更清晰一些。丁老頭則取來了放大鏡,對著血書逐字逐句地研讀,尤其是關于“尋先帝流落民間之血脈,偽稱皇子”以及偽造詔書細節的部分,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疑點。
陸擎站在桌旁,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反復掃視著血書上的每一個字。他的太陽穴在突突跳動,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巨大的信息沖擊和隨之而來的、幾乎要爆炸的憤怒與寒意。
偽造詔書,另立偽帝,勾結內宦,毒害先帝……晉王、劉瑾、劉文泰、汪直,這四人(或者說,以晉王為核心的集團)編織的這張謀逆大網,其范圍之廣,時間跨度之長,用心之險惡,手段之毒辣,遠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這已經不單單是個人野心,而是一場蓄謀數十年、旨在顛覆朱明皇統的驚天陰謀!
“先帝流落民間的血脈……”陸擎低聲重復著這句話,眉頭緊鎖,“嘉靖爺子嗣不旺,這是天下皆知。早年皇子皇女多有夭折,僅存裕王(即當今隆慶帝)和景王。景王早逝,裕王即位。從未聽說過有皇子流落民間。這‘外室子’之說,從何而來?是晉王和劉瑾為了給偽帝找個‘合理’出身而編造的借口,還是……確有其事?”
丁老頭放下放大鏡,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緩緩道:“公子,老奴在宮中多年,對嘉靖爺后宮之事,也略知一二。嘉靖爺晚年沉迷修道,疏于后宮,子嗣確實艱難。但……并非沒有過其他皇子皇女出生,只是大多未能長大成人。至于流落民間……老奴從未聽聞。宮中規矩森嚴,皇子皇女出生,皆有玉碟記載,有專人看護,豈有流落民間之理?除非……”
“除非什么?”疤臉劉追問。
“除非是宮女或身份低微的妃嬪所生,且因某種原因,被刻意隱瞞了存在,送出宮外。”丁老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深宮特有的陰森,“嘉靖爺晚年,性情乖戾,猜忌心重。若真有不受寵的妃嬪或宮女懷孕,為保性命,偷偷送出宮,托付給宮外之人撫養,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此事若真,必是宮中絕大丑聞,知曉者寥寥,且必被滅口。晉王和劉瑾,又如何得知?還能‘尋得一年貌相仿之子’?除非……”
“除非他們本就是當年策劃此事,或者知曉內情之人!”林慕賢接口道,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劉瑾是宮中老人,從嘉靖朝就在司禮監當差,若真有皇子被秘密送出宮,他有可能知曉,甚至參與其中!而晉王父子,若早有異心,以此秘密為要挾,或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也在情理之中!”
陸擎緩緩點頭:“有道理。但無論如何,這‘外室子’是真是假,對晉王來說,都是一個極好的棋子。真,則挾天子以令諸侯;假,則李代桃僵,行王莽、曹丕之事。關鍵不在于這皇子血脈真假,而在于劉瑾能否拿出‘先帝遺詔’,晉王能否以‘清君側’之名兵臨城下,控制朝局!屆時,真假已不重要,刀把子握在誰手里,才重要!”
“所以,這偽造的詔書,才是關鍵中的關鍵!”疤臉劉一拳捶在掌心,“王安血書里說,劉瑾已經偽造了先帝遺詔、今上罪己詔和退位詔,藏在大內隱秘之處。只要拿到這些偽詔,晉王就師出有名了!”
“沒那么簡單。”陸擎搖頭,“偽造詔書,尤其是先帝遺詔和傳位詔書,需要玉璽,需要特定的詔書格式和用語,需要模仿筆跡。劉瑾是司禮監掌印,掌管部分印信,接觸詔書草擬,他確實有條件偽造。但玉璽呢?‘皇帝之寶’、‘敕命之寶’這些傳國玉璽,看守嚴密,劉瑾未必能輕易盜用或仿制。而且,如此重大的詔書,通常需要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六科給事中審核,程序復雜,想要偽造得天衣無縫,難上加難。除非……”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寒光更盛:“除非,他們偽造的,根本就不是那種需要正式流程的、公告天下的傳位詔書,而是一份‘密詔’!一份先帝在‘神智不清’或‘受人蒙蔽’時留下的、指定由某位宗室親王(比如晉王)‘輔政’或‘監國’,甚至在‘皇帝失德’時可‘行廢立之事’的密詔!這樣的密詔,格式可以簡單,印信可以用先帝私印或部分掌管在司禮監的印信,更容易偽造,也更容易在關鍵時刻拿出來,混淆視聽,制造混亂,為他們武力奪權提供‘依據’!”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密詔!這比正式的傳位詔書更隱蔽,也更惡毒!因為它真偽難辨,更容易在權力交接的混亂時期發揮作用。當年永樂爺“靖難”,不也號稱是奉了太祖皇帝的“密詔”清君側嗎?(注:此為小說虛構,歷史上朱棣靖難并未聲稱有朱元璋密詔,但多有“奸臣當道,奉天靖難”之說,此處為小說情節需要。)
“如果真是這樣,那劉瑾在宮中,就不僅僅是個內應,更是一個隨時可以引爆的炸雷!”丁老頭聲音顫抖,“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拿出那份偽造的‘先帝密詔’,宣稱皇上被奸臣蒙蔽,晉王奉詔‘清君側’,再配合晉王在東南的兵鋒……朝野必然大亂!那些對今上改革不滿的守舊派,那些被晉王收買的官員,那些不明真相的宗室、將領,很可能會被裹挾!到時候,就算皇上能控制住京城,天下也難免一場大亂!更何況,還有劉文泰這個毒蛇,潛伏在皇上身邊!”
陸擎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面:晉王在南昌起兵,以“清君側、奉密詔”為名,順長江而下,直逼南京;劉瑾在宮中發動,控制部分宮廷侍衛,拿出偽詔,軟禁或加害皇帝;劉文泰則在御藥中再次下毒,徹底摧毀皇帝的健康甚至性命……屆時,天下板蕩,烽煙四起,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流離失所,多少忠臣良將要人頭落地!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長生和至高無上的皇權!
“決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陸擎一字一句,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王安的血書,是撕開這道黑幕的第一道口子。我們必須把它送出去,送到太子手中,送到皇上面前!同時,我們要拿到劉文泰毒害先帝、以及為晉王配制鎖魂草毒藥的確鑿證據!還有劉瑾偽造詔書的證據!只有人證物證俱全,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永絕后患!”
“可是公子,”林慕賢指著血書上一處模糊的字跡,“你看這里,關于先帝的真正死因,王安寫得語焉不詳。他只說劉文泰奉‘密旨’在‘安神散’中加入鎖魂草等毒物,先帝服藥后日漸昏聵,最終駕崩。但‘密旨’從何而來?是先帝自己下的,還是有人矯詔?劉文泰是先帝駕崩后才當上院使,還是之前就是?這關系到毒害先帝的主謀究竟是誰,是晉王父子矯詔脅迫劉文泰,還是先帝自己……求藥誤服?”
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如果是晉王父子矯詔,那便是蓄意弒君,罪加一等。如果是先帝自己聽信方士之,誤服毒藥,那晉王和劉文泰最多是“進獻不當之藥”,罪責雖重,但性質有所不同。而且,這還牽扯到嘉靖皇帝晚年的真實情況,以及朝中可能存在的、知曉內情卻沉默甚至配合的勢力。
陸擎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血書上那段關于先帝的文字。王安的記述很簡略,而且有明顯的涂抹和猶豫痕跡,似乎書寫時內心充滿掙扎和恐懼。
“嘉靖三十九年,臘月。先帝頭疾日篤,太醫院束手。余奉密旨,以‘安神散’入藥。然‘安神散’實則以鎖魂草為主,輔以曼陀羅、天仙子,久服令人神智昏聵,漸失本性。吾知其不妥,然……”
“上意難違,王府(‘王府’二字被圈出)重諾。若成,則太醫院掌院,蔭及子孫,長生可期……然每見圣顏恍惚,心下難安。然開弓無回頭箭,唯愿丹成之日,能解此厄。”
“嘉靖四十五年,春。先帝病情加重,時常癲狂,記憶紊亂。余遵命調整藥劑,加重鎖魂草與鉛汞之量,以穩其神……然龍體日衰,恐非藥石可醫。王府來信催促,‘大事’將近,需確保萬無一失。余夜不能寐,昔日‘安神散’,今成‘鎖魂湯’矣!然事已至此,如附骨之疽,唯有一路前行。幸得古丹方,或可兩全……”
“公子,你看這里。”林慕賢用鑷子指著一處被血污浸染、幾乎難以辨認的角落,那里似乎有幾個更小的字,像是后來添加的注釋,“這幾個字,像是‘非上意,乃矯詔’……筆畫很輕,很潦草,似乎是寫完之后,又偷偷加上的,墨跡和血跡的洇染程度,與正文略有不同。”
非上意,乃矯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