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個字,如同驚雷,在陸擎腦海中炸響!如果這是王安后來偷偷加上的注釋,那幾乎可以肯定,給先帝下毒的“密旨”,并非出自嘉靖皇帝本意,而是晉王父子(當時的老益王朱厚炫)和劉瑾等人偽造的!他們偽造圣旨,脅迫或利誘太醫院(很可能是當時還只是普通御醫的劉文泰)在皇帝的“安神散”中下毒,慢慢侵蝕皇帝的神智和健康,最終導致其駕崩!
這樣一來,毒害先帝的罪名,就完全坐實了!這是十惡不赦的弒君大罪!晉王父子,其心可誅!
“還有這里,”丁老頭指著另一處,“‘王府來信催促,大事將近’。這‘大事’,很可能就是指讓先帝‘病重不治’,以便他們后續的布局。晉王父子,從那時起,就開始覬覦皇位了!毒害先帝,是他們篡位計劃的第一步!”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先帝晚年昏聵,并非只因疾病和修道,更是因為長期服用了被下了鎖魂草等毒物的“安神散”。而下毒的指使者,正是他的親弟弟老益王朱厚炫(以及其子,現在的晉王朱知烊)和司禮監太監劉瑾!執行者是劉文泰!目的就是為了讓先帝神智昏亂,以便他們控制朝政,甚至為最終的篡位鋪路!先帝駕崩,裕王(隆慶帝)即位,他們又將毒手伸向了新君,只是隆慶帝有所警惕,未能完全得逞。于是,他們啟動了更瘋狂的計劃――在東南積蓄力量,勾結倭寇、佛郎機人,用活人煉丹,私鑄火器,同時勾結劉瑾在宮中偽造詔書,尋找或制造“偽帝”,準備里應外合,武力奪權!
“好一條毒計!好一群亂臣賊子!”疤臉劉氣得渾身發抖,“從毒害先帝,到謀害今上,再到偽造詔書,圖謀篡位……這晉王一家,還有那劉瑾、劉文泰、汪直,簡直是把朝廷,把朱家天下,當成了他們為所欲為的砧板!”
“先帝的真正死因,是長期被親弟、內宦、御醫聯手毒害所致。”陸擎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這不是病逝,是謀殺!是宮廷政變!是動搖國本、禍亂天下的開端!王安的血書,就是鐵證!劉文泰的手札原本,就是佐證!我們必須拿到它們!”
“公子,劉文泰手札的原本,在太醫院值房暗格,有機關,需要玉佩鑰匙。我們如何拿得到?”林慕賢問道。
“還有劉瑾偽造的詔書,在大內隱秘之處,我們更無法觸及。”丁老頭也面露難色。
陸擎在密室中踱步,大腦飛速運轉。時間緊迫,汪直隨時可能發現王安失蹤,進而全城大索。他們必須在汪直反應過來之前,救出流民,然后帶著王安的血書撤離。但劉文泰的手札原本和劉瑾的偽詔,同樣是扳倒他們的關鍵證據,尤其是劉文泰的手札,里面很可能有更詳細的毒害先帝的記錄,以及鎖魂草等毒藥的完整配方和解毒線索,對解救薛延和被控制的流民、甚至將來為父親翻案都可能有用。
“劉文泰的手札原本,必須拿到。”陸擎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太醫院值房,我們進不去。但有一個人,或許能進去。”
“誰?”
“薛延。”陸擎緩緩道,“他是黑鴉衛千戶,在杭州權勢不小。汪直信任他(或者說利用他),許多機密之事都交給他辦。太醫院雖然獨立,但劉文泰與晉王、汪直勾結甚深,黑鴉衛未必不能以‘搜查逆黨’、‘保護劉院使’等名義,進入其值房。尤其是現在,汪直因為流和王安失蹤之事,必然疑神疑鬼,加強內部監控。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讓薛延想辦法,在混亂中拿到手札原本。”
“這太冒險了!”丁老頭急道,“薛延剛剛倒向我們,讓他去偷劉文泰的手札,無異于讓他去送死!一旦暴露,不僅他性命不保,我們也會暴露!”
“所以,不能強求,只能尋找機會。”陸擎道,“明日丑時與薛延會面,我們見機行事。如果汪直因為王安之事,命令黑鴉衛加強內部排查,甚至可能搜查太醫院(以防有王安同黨或證據),那對薛延來說,或許就是一個機會。我們可以提供一些關于手札藏匿地點(暗格機關)的線索,讓他見機行事。成,則大幸;不成,我們也有王安的血書和劉文泰手札的抄本,足以揭穿其部分陰謀。”
“至于劉瑾偽造的詔書……”陸擎沉吟,“那藏在皇宮大內,我們鞭長莫及。但王安是劉瑾的心腹,他知道偽詔的存在和大致計劃,這本身就是一個重大線索。我們可以將此事通過血書稟明太子和皇上,由東廠、錦衣衛、或者皇上信任的內侍去查。宮中斗爭,非我等所能插手。我們的戰場,在杭州,在東南!”
他看向眾人,目光堅定:“當務之急,是明晚的會面和后天的救人行動。拿到薛延提供的最新情報,完善計劃,然后一舉救出流民,撤離杭州!只要我們能安全離開,將王安的血書和劉文泰手札抄本送到京城,太子的力量就能介入。屆時,晉王、劉瑾、汪直、劉文泰,一個都跑不了!”
眾人凜然,知道這是背水一戰,再無退路。
“丁伯,銷毀所有不必要的文件,整理細軟,安排可靠伙計分批撤離。慶余堂……做好焚毀準備,但不要立刻動手,以免打草驚蛇,等我們救人行動開始后再點火。”陸擎下令。
“劉爺,挑選的三十名精銳,必須絕對可靠,告知他們此去九死一生,但為的是拯救數百無辜百姓,揭露驚天陰謀,不愿去的,發給安家費,絕不勉強。武器、迷煙、船只,再三檢查,確保萬無一失。”
“林兄,藥物準備務必充足,尤其是麻沸散和解毒藥劑,流民被長期喂藥,身體虛弱,救人時需格外小心。”
“石敢,你帶人繼續監視汪直、惠民藥局、永濟倉的動靜,尤其是汪直,看他是否有異常舉動。王安失蹤,他不可能毫無察覺。一旦發現他有大規模調兵或提前處理流民的跡象,立刻來報!”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達,眾人領命而去,各自忙碌。密室中,只剩下陸擎一人。他再次拿起王安的血書,那暗紅發黑、仿佛還在滴血的文字,刺痛著他的眼睛。
先帝被毒害的真正死因,皇權斗爭下的無盡黑暗,父親陸炳可能因此而蒙冤遇害的真相,東南無數流民的悲慘命運,還有那懸在頭頂、隨時可能斬落的謀逆屠刀……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但他沒有時間恐懼,沒有時間悲傷。他必須冷靜,必須果斷,必須帶領著這些信任他、追隨他的人,殺出一條血路,將這血淋淋的真相,公之于眾!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也是決定生死的一天,即將到來。真正的死因已經揭開,而一場決定更多人命運的死戰,也即將拉開帷幕。陸擎收起血書,貼身藏好,如同收藏起一柄淬毒的匕首,只等時機一到,便刺向那黑暗最深處的心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