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靈隱后山,廢茶寮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仿佛隨時會散架。空氣濕冷,混雜著草木腐爛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傳來夜梟短促凄厲的啼叫,更添幾分不祥。
陸擎、林慕賢、疤臉劉三人提前半個時辰就潛伏在了茶寮周圍。疤臉劉帶著兩名最精干的漕幫兄弟,在外圍警戒,如同融入夜色的山石。陸擎和林慕賢則藏身于茶寮后方一處茂密的灌木叢中,透過枝葉縫隙,死死盯著那條通往茶寮的、被荒草掩映的小徑。
這一次會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兇險。王安的血書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必然已在汪直和晉王控制的水面下激起狂瀾。雖然石敢處理了王安的尸體,但以汪直的狡詐和多疑,必然能猜到有人泄露了機密。他是否會懷疑到內部?是否會對薛延起疑?誰也無法預料。薛延此行,是帶來了新的轉機,還是布下了致命的陷阱?一切都是未知。
時間在死寂的等待中緩緩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陸擎的手心微微出汗,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調整著呼吸。貼身收藏的血書銅管和手札抄本,如同烙鐵般灼燙著他的胸膛,提醒著他肩負的重擔。
子時三刻,約定的時間已過一刻鐘,薛延仍未出現。
疤臉劉從另一側悄然摸過來,低聲道:“公子,還沒動靜。會不會……”
“再等等。”陸擎的聲音低沉而穩定,“薛延現在身不由己,被汪直嚴密控制,又被藥癮折磨,脫身不易。而且,他需要我們的藥。”
話音剛落,林慕賢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耳朵微動。陸擎和疤臉劉立刻屏住呼吸。風中傳來極其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音,由遠及近,小心翼翼,帶著明顯的遲疑和警惕。
來了!只有一個人。
片刻后,一個佝僂、踉蹌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正是薛延。他比上次見面更加憔悴,臉色在稀薄的月光下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敗,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走路時腳步虛浮,仿佛隨時會摔倒。他一邊走,一邊緊張地左右張望,如同一只受驚的兔子。
陸擎對林慕賢點了點頭。林慕賢從懷中取出一小節竹管,放在唇邊,學了兩聲杜鵑鳥叫,一長一短。這是約定的安全信號。
薛延聞聲,明顯松了口氣,加快腳步,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廢茶寮的殘破屋檐下。他扶著腐朽的柱子,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陸擎和疤臉劉從藏身處現身,林慕賢留在暗處警戒。看到陸擎,薛延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渴望和急切,嘶啞著聲音道:“藥!快給我藥!我撐不住了!”
陸擎沒有立刻拿出藥,而是仔細觀察著他。薛延的狀態很差,眼白布滿血絲,瞳孔因藥癮和恐懼而收縮,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呼吸急促。這不完全是偽裝,鎖魂草和阿芙蓉混合毒癮發作時的痛苦,陸擎見過,確實是生不如死。但薛延的眼神深處,除了對藥物的渴求,似乎還有一種更深的不安和……驚懼。
“汪直發現了?”陸擎單刀直入。
薛延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看向陸擎,眼中閃過一絲駭然:“你……你怎么知道?”
“王安。”陸擎吐出兩個字,緊盯著薛延的反應。
薛延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幾乎站立不穩,聲音帶著哭腔:“是……是你們?王安……是你們殺的?不,是你們救了他?他……他現在在哪兒?”
“他死了。”陸擎冷冷道,“臨死前,留下了一些東西。”
薛延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一步,背靠著柱子才沒有癱倒,眼中充滿了絕望:“完了……全完了……汪直今天一整天都在發瘋,把市舶司和黑鴉衛里里外外篩了一遍,所有可能接觸過王安的人都被單獨關押審問……他懷疑有內鬼!他雖然沒有明說,但看我的眼神……不對勁!他一定懷疑我了!他給了我這個!”
薛延猛地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脖頸。借著微弱的月光,陸擎看到,在薛延脖頸側面,有一個新鮮的、暗紅色的烙印,形狀古怪,像是一條扭曲的蛇,又像是一個變形的“汪”字。
“這是汪直私設的‘蛇印’!”薛延的聲音充滿恐懼,“只有他認為最可疑、但又暫時沒有證據,需要嚴密監控的人,才會被打上這個印記!被打上蛇印的人,一舉一動都會受到最嚴密的監視,稍有異動,就會被立即處決!他給我打上這個,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試探我!他一定發現了什么!王安……王安是不是說了什么?”
陸擎心中凜然。汪直果然起了疑心,而且動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酷烈!薛延現在如同行走在刀尖上,隨時可能被汪直除掉。
“王安說了很多。”陸擎緩緩道,目光如刀,仿佛要剖開薛延的內心,“關于晉王,關于劉瑾,關于劉文泰,關于偽造詔書,關于……毒害先帝。”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薛延心頭。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無邊的恐懼,幾乎要將他淹沒。
“看來,你知道的不少。”陸擎逼近一步,語氣森然,“或者說,你參與得也不少?”
“不!我沒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薛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尖聲叫道,但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又猛地捂住嘴,驚恐地四下張望,壓低聲音,語無倫次地辯解,“我……我只是汪直的一條狗,他讓我咬誰我就咬誰!那些……那些大事,我這種小角色怎么可能知道?王安是劉瑾的人,是汪直的心腹大患,他……他肯定是想攀咬!對,攀咬!”
看著薛延驚慌失措、急于撇清的樣子,陸擎心中冷笑。薛延或許沒有直接參與核心陰謀,但他作為汪直的親信千戶,負責看守流民、押送“藥材”、處理王安這樣的“麻煩”,怎么可能對晉王和汪直的真正圖謀一無所知?他只是在害怕,害怕被卷入這滔天大罪,害怕被滅口。
“你不知道?”陸擎聲音不大,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那你告訴我,汪直為什么急著在三天內‘清理’所有流民?太湖邊的工坊,煉的是什么丹?鑄的是什么器?劉文泰每隔一段時間從太醫院送來的‘藥材’,又是什么?王安臨死前說的‘改詔’、‘劉公公是內應’,又是什么意思?”
薛延被問得啞口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冷汗涔涔而下。他當然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但他不敢說,說出來就是滅門之罪。
陸擎不再逼問,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深紅色的藥丸,在薛延眼前晃了晃。藥丸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散發出一種奇異的甜腥氣息。薛延的目光立刻被牢牢吸引,所有的恐懼、猶豫、狡辯都被對藥物的渴望所取代,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伸手就要來搶。
陸擎手一縮,將藥丸握在掌心,冷冷道:“藥,可以給你。甚至可以給你更多,幫你暫時擺脫汪直的控制。但前提是,你要證明你的價值,證明你和他們不是一條心。”
薛延貪婪地盯著陸擎的手,喘著粗氣道:“你要我做什么?我現在被盯得死死的,什么都做不了!”
“把你知道的,關于汪直、晉王、劉文泰、劉瑾之間所有的聯系,他們接下來要做什么,尤其是關于流民‘處理’的具體安排,一五一十說出來。”陸擎道,“還有,想辦法拿到劉文泰手札的原本。”
“劉文泰的手札原本?”薛延一愣,隨即瘋狂搖頭,“不可能!那東西藏在他太醫院值房的暗格里,有機關,需要他隨身的玉佩才能打開!我根本接近不了!而且,汪直現在盯我盯得這么緊,我稍有異動就會沒命!”
“汪直給你打上蛇印,是懷疑,但還沒有證據。”陸擎冷靜分析,“他暫時不會動你,因為你是黑鴉衛千戶,知道很多秘密,也還有用。他需要你這條狗繼續替他咬人,看守流民,處理‘麻煩’。這就是你的機會。趁著他對你還有最后一點‘信任’,或者說,是利用,拿到手札原本。那是能釘死劉文泰,甚至牽連晉王和劉瑾的鐵證!有了它,你才真的有活路,才能真正擺脫他們的控制!”
薛延臉上肌肉抽搐,內心顯然在天人交戰。一邊是近在咫尺、緩解痛苦的解藥和陸擎許諾的“活路”,另一邊是汪直的酷刑、晉王的滔天權勢和盜取手札那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以及巨大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