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后天黎明,寅時三刻(凌晨四點左右),從城西磚窯統一押往太湖工坊。”薛延最終還是對藥物的渴望和對“活路”的渺茫希望占據了上風,嘶啞著開口,“分三批,每批大約一百七八十人,間隔半個時辰出發。第一批是青壯,第二批是老弱婦孺,第三批是病重和‘不聽話’的。押送力量,每批有一名百戶帶領五十名黑鴉衛,還有二十名晉王府親兵監工。路線是出西門,沿官道往西,在十里亭轉入岔道,走小路前往太湖邊的工坊。汪直會親自在太湖工坊坐鎮接收。”
“后天寅時三刻……”陸擎心中默算,時間比薛延之前說的“五日后”提前了一天!看來,王安的失蹤,確實讓汪直加快了“清理”步伐,也印證了薛延關于汪直懷疑內部有鬼的猜測。
“汪直還有什么安排?”疤臉劉追問。
“他……他好像很不安。”薛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閃爍,“王安失蹤,他懷疑是內部有人搗鬼,也可能是……京城那邊出了問題。他今天發了瘋似的聯絡京城,好像是要確認什么消息。另外,他加強了對惠民藥局和永濟倉的看守,還派人去了劉文泰在杭州的臨時住處,加強了護衛。我感覺……感覺他好像在防備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京城的消息?等劉瑾的指示?還是等晉王的下一步命令?陸擎心中念頭急轉。汪直的不安,對他們既是危險,也可能是機會。敵人越慌亂,破綻就越多。
“劉文泰的手札原本,我一定要拿到。”陸擎將手中的藥丸遞到薛延面前,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你不是完全沒有機會。汪直加強了劉文泰住處的護衛,說明他也怕劉文泰出事,或者怕劉文泰手里的東西泄露。你可以利用這一點,向汪直主動請纓,以‘保護劉院使、防止宵小盜竊機密’為名,申請調派黑鴉衛協助看守,或者以‘搜查逆黨同謀’為借口,進入劉文泰的值房。你是黑鴉衛千戶,有這個權力,也有這個動機――向汪直表忠心,洗脫嫌疑。”
薛延看著近在咫尺的藥丸,又看看陸擎冰冷而堅定的眼神,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選擇。不答應,現在就可能被滅口(陸擎絕不會放過一個知道太多卻無用的叛徒);答應,雖然危險,但至少有一線生機,還有藥。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顆深紅色的藥丸,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塞進嘴里,囫圇吞下。藥丸入腹,一股暖流升起,迅速驅散了骨髓深處的寒意和萬蟻啃噬般的痛苦,帶來一種短暫而虛幻的安寧與力量感。他長舒一口氣,靠在柱子上,臉色緩和了許多。
“我……我試試。”薛延的聲音依舊嘶啞,但多了幾分虛弱的決斷,“但汪直生性多疑,未必會同意。而且,就算我能進值房,也不知道機關匣子在哪里,怎么打開。”
“機關在臥榻下第三塊地磚下,觸動機關,床頭雕花后的暗格會打開。玉佩鑰匙,劉文泰從不離身,但他每日午時會小憩片刻,玉佩通常解下放在枕邊。”陸擎將林慕賢根據薛延之前描述和劉文泰習慣推測出的信息告知,“你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劉文泰短暫離開,或者熟睡,而守衛又相對松懈的機會。比如……汪直召見他,或者,制造一點小混亂,引開守衛的注意力。”
薛延默默記下,臉上露出苦澀:“這太難了……”
“再難,也比被汪直煉成藥渣,或者被朝廷凌遲處死要容易。”陸擎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事成之后,我會給你足夠的藥,幫你暫時壓制毒性,并安排你安全離開杭州。這是你唯一的生路。”
薛延閉上眼,深吸幾口氣,似乎在積聚勇氣,然后猛地睜開:“好!我干!但你們要說話算話!還有,下次會面,我要雙倍的藥!汪直盯得緊,我壓力太大,消耗很快!”
陸擎看向林慕賢。林慕賢微微點頭,表示藥物儲備還能支撐。
“可以。”陸擎答應,“下次會面,還是這里,時間定在明晚子時。屆時,我要看到劉文泰手札的原本,或者至少確定你無法得手。同時,我要汪直那邊最新的動向,尤其是他和京城聯絡的細節。作為交換,我會給你足夠的藥,并告訴你下一步撤離的計劃。”
“明晚子時……”薛延咀嚼著這個時間,點了點頭,“我盡量。但若我明晚沒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和決絕,“那多半是出事了。你們……自己保重,別忘了你們的承諾!”
說完,他不再停留,深深看了陸擎一眼,轉身踉蹌著,迅速沒入黑暗的山林,消失不見。
薛延走后,陸擎三人又在原地警戒了片刻,確認沒有尾巴,才迅速撤離,返回慶余堂。
密室內,聽完陸擎的講述,丁老頭和林慕賢面色凝重。
“汪直果然加快了動作,后天黎明就要動手!”疤臉劉急道,“我們只有一天多的時間準備了!”
“薛延的狀態很不穩定,藥癮越來越深,汪直又盯上了他,讓他去盜劉文泰的手札,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三成。”丁老頭分析道,“而且,就算他得手,也可能被汪直察覺,打草驚蛇。”
“但我們沒有選擇。”陸擎沉聲道,“劉文泰手札原本至關重要,是證實王安血書、坐實晉王和劉文泰毒害先帝的直接證據。我們必須嘗試。同時,救流民的計劃,必須立刻啟動,不能再等薛延了。”
他鋪開地圖,手指點在城西廢棄磚窯到太湖工坊的路徑上:“流民分三批押送,間隔半個時辰。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第一批是青壯,守衛最強,但也是我們救人的主力。如果能在第一批押送途中成功救人,獲取武器,反過來攻擊第二批、第三批的押送隊伍,救出所有流民的機會就大得多。”
“公子是想,在第一批押送途中設伏?”疤臉劉問。
“不錯。”陸擎指著地圖上距離城西十里左右的“老鴉嶺”,“這里地勢險要,官道在此處拐彎,兩側是密林和山崖,適合設伏。我們提前埋伏在兩側,用弓弩和改良迷煙攻擊押送隊伍。劉爺,你帶二十名最精銳的兄弟,負責用弓弩射殺軍官和重點目標,制造混亂。丁伯,你帶十人,用迷煙和石灰攻擊普通兵士,解救流民,給他們分發簡易武器,引導他們向預定地點撤離。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制造混亂,解救流民,不是全殲敵人。得手后,立刻向西南方向的‘野豬林’撤退,那里有我們準備好的船只,接應大家從水路離開。”
“那汪直和后續的追兵呢?”林慕賢擔憂。
“所以我們需要時間,也需要制造更大的混亂,拖住汪直。”陸擎眼中寒光一閃,“在行動開始的同時,我們要在杭州城內制造幾起‘意外’。惠民藥局,永濟倉附近,還有晉王在杭州的幾處產業,可以放幾把火,或者制造些爆炸。不需要造成太大破壞,只要動靜夠大,讓汪直和黑鴉衛以為城內出了大事,需要分兵處理,無暇全力追擊我們即可。這件事,交給石敢,他熟悉城內情況,知道如何制造混亂又不暴露自己。”
“另外,”陸擎看向林慕賢,“林兄,你配制的那些能讓人暫時虛弱乏力的藥物,有沒有辦法混入流民明日或后日的飲食中?不需要致命,只要讓他們在押送時更加無力反抗,方便我們解救即可。”
林慕賢思索片刻:“我可以試試。但流民的飲食由黑鴉衛嚴格控制,不易下手。或許……可以通過薛延?他負責看守,或許有機會在飲食中做手腳,但風險太大。”
陸擎搖頭:“薛延不能再用了,他自身難保。此事作罷。我們按照原計劃,以突襲和迷煙為主。”
他環視眾人,目光堅定:“諸位,后天黎明,老鴉嶺,將是我們與晉王、汪直正面交鋒的第一戰!此戰,不為殺人,只為救人!救出流民,揭露陰謀,將血書和證據送出杭州,就是我們最大的勝利!諸位,可敢隨我一搏?”
“愿隨公子,萬死不辭!”疤臉劉、丁老頭、林慕賢齊聲低喝,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好!”陸擎一拳砸在地圖上,“立刻分頭準備!記住,一切以救人和撤離為第一要務,不可戀戰!明日天黑之前,所有人到城外蘆葦蕩匯合,做最后檢查。后天寅時初(凌晨三點),必須進入老鴉嶺埋伏位置!”
眾人領命,迅速散去,各自準備。密室內,只剩下陸擎一人。他再次拿出貼身收藏的血書銅管和手札抄本,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銅管和粗糙的羊皮,卻仿佛帶著王安滾燙的鮮血和無窮的冤屈。
“父親,您在天之靈看著吧。”陸擎低聲呢喃,眼中是無盡的決絕與傷痛,“陷害您的元兇,殘害百姓的惡魔,禍亂朝綱的奸佞,他們的末日,就要到了。兒子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將他們拖下地獄,還您清白,還這世間一個公道!”
窗外,夜色依舊濃重,但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魚肚白。漫長而兇險的一夜即將過去,而決定生死存亡的黎明,正在步步逼近。與薛延的這次“約見”,雖然未能拿到手札原本,卻換來了至關重要的情報和時間。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