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果然有偽詔!”丁老頭湊過來一看,氣得渾身發抖,“他們連先帝和今上的筆跡、印璽都敢模仿!真是狗膽包天!大逆不道!”
“不止是模仿筆跡和印璽那么簡單。”林慕賢指著詔書上幾處細節,“你們看,這份‘遺詔’中提到‘朕早年有一子,流落民間’。嘉靖爺子嗣艱難,但并非沒有皇子皇女夭折或早殤的記錄。他們完全可以找一個年齡相仿、樣貌相似的少年,謊稱是早年因故流落民間的皇子,再偽造一份出生記錄和宮廷信物,有劉瑾在宮中配合,加上這份‘遺詔’,足以以假亂真,混淆視聽!”
“還有這里,”疤臉劉雖然識字不多,但也看出了問題,“這‘罪己詔’和‘退位詔’的用印,似乎有些不對。‘皇帝之寶’用于重大詔書,‘敕命之寶’用于一般詔令,‘制誥之寶’用于任命官員。這三份詔書用印如此‘齊全’,反倒顯得刻意。而且,今上登基未久,就算下罪己詔,也未必會用‘退位’這么嚴重的字眼,更不會輕易指定攝政王。這份偽詔,騙騙無知百姓或許可以,但絕對騙不過朝中老臣和內閣閣老!”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陸擎的聲音冰冷,“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晉王起兵、兵臨城下、劉瑾在宮中發難之時,拿出這些詔書,制造混亂,動搖人心,給那些觀望的、騎墻的、甚至本來就對今上不滿的勢力一個借口。屆時,真偽難辨,刀兵相加,誰還顧得上去仔細考證詔書的真偽和用印的規矩?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眾人默然。陸擎說得沒錯。當武力占據絕對優勢,當宮廷政變成功,當皇帝被控制或殺害,幾份真偽難辨的詔書,足以完成權力的“合法”交接。靖難之役,永樂爺不也是靠著“清君側”的名義和一份所謂的“太祖遺詔”(或類似說法)上位的嗎?雖然最后證明了其合法性,但過程同樣充滿了刀光劍影和陰謀詭計。
“這三份偽詔的草稿在這里,那真正的偽詔,肯定在劉瑾手中,藏于大內。”陸擎合上手札,目光如電,“王安的血書,劉文泰的手札,加上這三份偽詔草稿,人證(王安已死,但血書為證)物證俱全,足以證明晉王、劉瑾、劉文泰勾結,毒害先帝,圖謀篡位!現在,只差最后一步――將這些東西,安全送出去,送到太子,送到皇上面前!”
就在這時,昏迷的薛延發出一聲**,緩緩醒轉。林慕賢已經為他處理了箭傷,敷上了金瘡藥。薛延睜開眼,看到陸擎,掙扎著要起來:“陸……陸公子……手札……”
“手札我拿到了,你做得很好。”陸擎看著他,語氣稍緩,“汪直提前對流民動手,具體是什么命令?何時開始?”
薛延忍著肩頭的疼痛,嘶聲道:“我逃出來時,聽到汪直下令,‘立刻處理’、‘一個不留’。他因為王安的死、永濟倉起火,還有我盜取手札,已經徹底瘋了。他不會再按照原計劃押送流民去工坊,很可能……是直接滅口!就在流民營!現在,可能已經動手了!”
“什么?!”眾人大驚。原計劃是在押送途中設伏救人,現在汪直要直接在流民營殺人滅口,打亂了他們所有的部署!
“流民營有多少守衛?地形如何?”陸擎急問。
“流民營在城西廢棄磚窯旁,原本是賑濟災民臨時搭建的窩棚區,現在被黑鴉衛和晉王府親兵團團圍住,約有二百人駐守,都是精銳。地形開闊,只有幾個出入口,易守難攻。而且……汪直很可能調集更多人馬過去!”薛延喘息著道。
二百精銳守衛,地形不利,敵方還可能增援……而他們這邊,加上薛延,總共能打的也就疤臉劉挑選的三十多名漕幫精銳,加上陸擎、石敢等人,不到四十人。硬闖,無異于以卵擊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陸擎。時間緊迫,每拖延一刻,就可能有無辜的流民被殺。
陸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絕境之中,往往蘊藏著機會。汪直被激怒,提前動手,固然打亂了他們的計劃,但也讓敵人陣腳大亂,露出了破綻。流民營地形開闊,強攻不可取,但……或許可以智取?
他目光掃過眾人,落在薛延身上,又看了看手中染血的手札,一個大膽的計劃,迅速在腦海中成形。
“計劃改變!”陸擎斬釘截鐵,“我們不強攻流民營,我們……去劫獄!不,是去‘接管’流民營!”
“接管?”眾人不解。
“薛延是黑鴉衛千戶,雖然被汪直懷疑,但知道他被懷疑的人不多,尤其是在這深夜混亂之中。”陸擎語速飛快,“我們有黑鴉衛的衣甲、腰牌,薛延熟悉黑鴉衛的口令和內部情況。我們可以假扮成汪直派去‘處理’流民的特使,或者以‘提審重要犯人’、‘轉移部分流民’為名,混進流民營!”
“混進去之后呢?”疤臉劉問,“里面有兩百守衛,我們只有四十人。”
“制造混亂,里應外合。”陸擎眼中閃著寒光,“流民被關押多日,喂食藥物,身體虛弱,但求生意志強烈。我們混進去后,劉爺帶人制造爆炸或火災,吸引守衛注意力。丁伯和林兄,帶人趁機打開牢籠,分發簡易武器,告訴流民,我們是來救他們的,想活命的,就跟我們沖出去!流民有數百人,一旦被鼓動起來,就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兩百守衛在混亂中,未必能擋住數百求生心切、被逼到絕路的人!”
“那汪直的援兵呢?”丁老頭擔憂。
“所以我們要快!要在汪直反應過來之前,完成這一切!”陸擎道,“薛延,你現在還能不能走動?能不能假傳汪直的命令?”
薛延掙扎著坐起,臉色雖然蒼白,但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能!我熟悉黑鴉衛的切口和令符。汪直有急事時,會使用一種黑色三角小旗作為信物,我身上就有一面。可以假借汪直之命,就說城內出現叛黨,流民營恐有危險,奉汪公之命,提前轉移流民至‘安全之處’!”
“好!”陸擎當機立斷,“石敢,你帶幾個人,立刻去流民營附近偵查,摸清守衛布防和換崗情況。劉爺,你帶兄弟們換上黑鴉衛的衣服,準備好弓弩、迷煙和火油。丁伯,你帶人準備足夠的簡易武器――木棍、石塊、甚至削尖的竹竿,混進去后分發給流民。林兄,你準備一些能暫時提振精神、壓制藥癮的藥劑,給最虛弱的流民服用,讓他們有力氣逃跑。薛延,你把黑鴉衛的口令、暗號、以及流民營內部的大致布局,詳細告訴我們。我們只有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準備,天亮之前,必須動手!”
眾人被陸擎大膽而瘋狂的計劃震驚,但看到陸擎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和那仿佛能燃燒起來的信念,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后的機會。救出流民,揭露陰謀,就在今夜!
“干了!”疤臉劉第一個低吼,“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救出那些可憐人,值了!”
“老朽這條命,早就交給公子了!”丁老頭顫聲道。
林慕賢默默點頭,開始檢查隨身的藥囊。
石敢一不發,轉身就消失在夜色中,前去偵查。
薛延靠著墻壁,看著這群為了素不相識的流民,甘愿赴湯蹈火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恐懼、羞愧、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久違的熱血。他咬了咬牙,開始詳細講述黑鴉衛的口令、暗號,以及流民營的布局、守衛換崗時間、薄弱環節……
油燈下,一張針對流民營的突擊拯救計劃,在緊張而高效的商討中迅速成型。而窗外,東方天際的魚肚白,正在漸漸擴大。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也最為短暫。決定數百人生死的戰斗,即將在這黑暗與黎明交織的時刻,悍然打響。而薛延盜出的、記錄著三份偽詔草稿的劉文泰手札,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其引發的滔天巨浪,才剛剛開始擴散。它不僅指向一場謀逆,更隱隱揭示出,在五十年前,大明宮廷深處,一樁被刻意掩蓋、涉及皇嗣血脈的驚天丑聞……那才是晉王父子敢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韙之事的、最深層的底氣與秘密所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