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如紗,籠罩著落星湖,遠處漁村的燈火在霧氣中暈開昏黃的光斑,近處蘆葦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掩蓋了細微的漣漪。那條小船越來越近,船頭掛著一盞孤零零的漁燈,隨著波浪輕輕搖晃。撐船的是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身影,身形佝僂,動作緩慢,確似尋常夜漁歸來的老漁夫。
但陸擎、徐渭等人,歷經生死,早已成了驚弓之鳥,任何一點不尋常都可能意味著致命的危險。眾人屏住呼吸,伏在蘆葦叢中,手按兵刃,死死盯著那條船。
小船緩緩靠近蘆葦蕩邊緣,似乎想找個地方下錨歇息。就在船頭即將觸碰岸邊的淺水時,那“老漁夫”忽然動了!他猛地直起身,蓑衣下并非老邁的身軀,而是矯健如豹,手中赫然擎著一張已經上弦的勁弩,弩箭在昏暗的漁燈下閃著幽藍的寒光――箭鏃淬了毒!
“小心!”幾乎在對方動作的同時,石敢低喝一聲,一枚梭鏢已脫手飛出,直取那“漁夫”面門!
“漁夫”反應極快,猛地側身,梭鏢擦著他的斗笠飛過,帶起一蓬草屑。但他手中的弩箭也失了準頭,“嗖”地釘在陸擎身前的泥地里,尾羽劇顫。
“殺!”一聲短促的厲喝從船上傳來,原本看似空無一人的船艙里,驟然又竄出四條黑影,皆著黑衣,手持分水刺、短刀等利于近戰的兵器,動作迅捷,直撲岸上!
是刺客!而且看身手,絕非尋常軍士,更像是江湖上擅長水戰和刺殺的好手!
“保護公子!”疤臉劉怒吼一聲,揮舞著從杭州帶出來的腰刀,率先迎上。丁老頭、徐渭及其手下也紛紛拔出兵刃,與撲上來的刺客戰作一團。
湖灘狹窄,蘆葦叢生,不利于展開陣型。刺客只有五人,但個個悍不畏死,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而且他們似乎對陸擎等人的情況有所了解,攻勢主要集中在被眾人護在中間的陸擎身上!
“叮叮當當!”兵刃交擊聲、怒吼聲、慘叫聲瞬間打破了湖夜的寧靜。徐渭帶來的手下果然精銳,面對突襲絲毫不亂,兩人一組,互相掩護,與刺客殺得難解難分。疤臉劉和石敢更是兇悍,一個刀沉力猛,一個身法詭譎,瞬間放倒了兩名刺客。
但刺客的目標明確,一人拼著硬受疤臉劉一刀,合身撲向陸擎,手中短刀直刺陸擎心口!陸擎重傷在身,動作稍慢,眼看避無可避,旁邊伸來一柄長劍,“鐺”地一聲格開了短刀,是徐渭!徐渭看似文士,劍法卻極為了得,迅捷精準,與那刺客纏斗在一起。
然而,最初的“漁夫”,也就是那名弩手,在射出第一箭后,并未加入戰團,而是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對著天空,猛地一拉引信!
“咻――啪!”
一道赤紅色的焰火尖嘯著竄上半空,在夜霧中炸開一團醒目的紅光!
是信號!他們在召喚援兵!
“速戰速決!他們有后援!”徐渭急喝,劍勢更緊,瞬間在那刺客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刺客悶哼一聲,踉蹌后退。
必須立刻撤離!陸擎心知不妙,對方有備而來,既然發了信號,大批追兵轉瞬即至。他強提一口氣,揮劍逼退一名試圖靠近的刺客,對眾人大喊:“不要糾纏!向東南方向,進山!”
眾人聞,奮力逼開對手,互相掩護著,向著東南方黑黢黢的山林撤退。刺客人數處于劣勢,又傷亡兩人,也不敢過分緊逼,只是死死咬在后面,不讓他們脫離視線。
剛撤出蘆葦蕩,鉆進山道,就聽見身后湖面上傳來急促的槳櫓聲和呼喝聲,顯然有更多船只正在快速靠近。眾人不敢停留,借著夜色和山林掩護,發足狂奔。
山路崎嶇,眾人又經歷連番惡戰,早已是人困馬乏。陸擎腹部的傷口在狂奔中徹底崩裂,鮮血染紅了衣襟,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林慕賢和丁老頭一左一右架著他,拼命向前拖。
“這樣不行!追兵馬上就到,公子傷勢太重,跑不快!”疤臉劉急道。
“分頭走!”徐渭當機立斷,“我帶幾個人引開追兵!劉爺,石敢,你們護著陸公子,走另一條小路!我們在廣德州北面的‘老君廟’匯合!”
“徐先生!”陸擎想要反對,讓徐渭去引開追兵,太過危險。
“不必多!他們主要目標是你!分開走,才有生機!”徐渭神色決絕,不容置疑,“陸公子,保重!一定要將證據帶到南京!”說完,他對身邊幾名手下使了個眼色,又對疤臉劉和石敢道:“保護好公子!”然后帶著四五個人,故意弄出較大的聲響,朝著另一條岔路奔去。
疤臉劉一咬牙,背起幾乎虛脫的陸擎,在石敢的指引下,鉆入一條更加隱蔽、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小徑。丁老頭和林慕賢緊隨其后。剩下的幾名漕幫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兩人對疤臉劉道:“劉爺,我們受傷重,走不快,也去引開追兵!”說罷,不待疤臉劉回答,便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呼喝,吸引注意。
陸擎伏在疤臉劉寬厚的背上,聽著身后漸漸遠去的呼喝聲和兵刃交擊聲,心中如同刀絞。這些都是忠義之士,為了保護他,甘愿赴死!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淋漓,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無邊無際的悲憤和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揭穿真相的決絕!
疤臉劉背著陸擎,在山林中發足狂奔,他年輕時號稱“草上飛”,腳力驚人,即便背負一人,速度依舊不慢。石敢在前開路,如同靈猿,手中的短刀不斷劈開擋路的荊棘。丁老頭和林慕賢拼盡全力跟在后面,累得氣喘吁吁,但誰也不敢停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只有山林間的風聲和夜梟的啼叫。疤臉劉也終于力竭,靠在一棵大樹下,將陸擎小心放下,自己則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汗如雨下。
陸擎臉色慘白如紙,腹部的傷口血流不止,將袍子下擺都浸透了。林慕賢慌忙撕開他的衣服,只見傷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邊緣紅腫,已有潰爛流膿的跡象。
“必須立刻處理!否則公子性命難保!”林慕賢聲音發顫,取出隨身攜帶的所有金瘡藥和解毒散,又讓丁老頭就近尋找清水和能用的草藥。
疤臉劉掙扎著起身,和丁老頭一起去尋水找藥。石敢則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周圍黑暗中,負責警戒。
片刻后,疤臉劉和丁老頭用大片的樹葉捧回了一些清水,還找到幾株有止血消炎作用的草藥。林慕賢顧不得許多,用清水勉強清洗了陸擎的傷口,將草藥嚼爛敷上,又撒上金瘡藥,用干凈的內衫布條緊緊包扎。陸擎疼得渾身抽搐,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處理完傷口,陸擎已近乎虛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疲憊地靠在樹上,閉目喘息。丁老頭和疤臉劉也累得夠嗆,靠坐在一旁,抓緊時間恢復體力。林慕賢則警惕地注意著陸擎的情況,生怕他發燒。
夜色深沉,山林寂靜。不知過了多久,石敢無聲無息地返回,低聲道:“周圍兩里內沒有追兵蹤跡,但我們不能在此久留。徐先生他們引開追兵,拖不了多久。而且公子傷勢太重,必須找個安全地方靜養。”
疤臉劉看向陸擎,陸擎勉強睜開眼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走……去老君廟……匯合……”
“公子,你這傷……”疤臉劉看著陸擎慘白的臉,憂心忡忡。
“死不了……走……”陸擎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險些暈過去。
“我背你!”疤臉劉不由分說,再次將陸擎背起。眾人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廣德州北面,繼續在黑暗中艱難前行。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邊已泛起魚肚白。眾人又累又餓,幾乎到了極限。陸擎伏在疤臉劉背上,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昏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杭州城沖天的火光,聽到了流民凄厲的慘叫,看到了父親陸炳臨終前不甘的眼神,還有劉文泰手札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偽詔,毒藥,五十年前的丑聞,私生子……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在腦海中交織盤旋。
忽然,他懷中有個硬物硌了一下,是劉文泰的手札。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緊緊握住那油布包裹。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他不能死,至少,在將這東西送到南京,揭穿一切之前,他不能死!
“前面……好像有個山洞。”走在最前面的石敢低聲道。
眾人精神一振,循聲望去,只見前方山壁下,藤蔓掩映間,似乎有個黑黝黝的洞口。疤臉劉加快腳步,走到近前,用刀撥開藤蔓,果然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有些深度。
“進去看看,若無危險,暫避一時。”陸擎虛弱地道。
石敢率先彎腰進入,片刻后出來,點頭道:“里面不深,很干燥,沒有野獸痕跡,可以暫歇。”
眾人魚貫而入。巖洞不大,但容納幾人綽綽有余。最里面還有一小股山泉滲出,形成一個小小的水洼,水質清澈。這簡直是絕佳的藏身之所。
將陸擎小心安置在洞內最干燥平整的地方,疤臉劉和丁老頭累得幾乎虛脫,直接癱倒在地。林慕賢再次檢查陸擎的傷口,重新上藥包扎,又喂他喝了點水。陸擎昏昏沉沉,但意識尚存。
“石敢,你去洞口警戒,若有動靜,立刻示警。”疤臉劉喘息稍定,吩咐道。
石敢點點頭,無聲地隱沒在洞口藤蔓的陰影里。
洞內一時陷入了寂靜,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洞頂滲水的滴答聲。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但緊繃的神經卻不敢有絲毫放松。
“徐先生他們……不知道怎么樣了。”丁老頭憂心忡忡地低語。
沒人回答。大家心里都清楚,徐渭他們主動引開追兵,生還的希望極其渺茫。但此刻,誰也無力改變什么,只能祈禱。
陸擎閉著眼睛,努力調勻呼吸,積聚著每一分力氣。腹部的傷口依舊火辣辣地疼,但林慕賢的草藥似乎有些效果,流血漸漸止住了。他必須盡快恢復,老君廟還不知道有多遠,路上還有多少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