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在皖南的崇山峻嶺間穿梭,發出嗚嗚的怪響,如同無數冤魂在哭訴。陸擎一行人在徐渭的引領下,如同行走在刀刃上的幽靈,避開官道村鎮,專挑人跡罕至的獸徑險壑。山路崎嶇,晝伏夜出,渴飲山泉,饑餐干糧,每個人身上都添了新的傷痕和疲憊,但眼神卻愈發銳利堅定。
徐渭帶來的十幾人,顯然非尋常家丁護院。他們沉默寡,令行禁止,身手矯健,尤其擅長山地潛行、設置陷阱、清除痕跡,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精銳,更像是軍中的夜不收或邊軍的精銳斥候。陸擎心中雖有疑慮,但徐渭是父親故人,又有令牌為憑,且一路行來盡心竭力,他便按下不表,只暗中叮囑疤臉劉和石敢多加留意。
有了徐渭這支生力軍的加入,隊伍的機動性和戰斗力提升不少。徐渭似乎對晉王在江南的勢力分布、關卡設置頗為了解,總能提前避開重兵把守的險要,選擇相對安全但極為難行的路徑。然而,追捕的壓力并未減輕。沿途偶爾能見到山野獵戶或樵夫,從他們口中得知,各府縣的城門、渡口,甚至一些大的村鎮路口,都貼滿了海捕文書,畫影圖形,懸賞捉拿“勾結倭寇、焚毀官署、刺殺朝廷命官、圖謀不軌的逆黨陸擎及其同伙”,賞格高達白銀五千兩,官升三級。描述得繪聲繪色,將陸擎等人說成了十惡不赦、殺人如麻的魔頭。
“他們這是要將我們徹底污名化,讓天下人共討之。”徐渭冷笑,指著剛從一個樵夫那里聽來的消息,“汪直這閹狗,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一流。自己殺人放火,屠戮災民,卻將屎盆子扣在你們頭上,還要攀誣太子殿下,其心可誅!”
陸擎默然,只是將懷中的血書和手札貼得更緊。他知道,輿論的高地,你不去占領,敵人就會去占領。晉王和汪直掌控著江南的官府、軍隊和大部分輿論渠道,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對他們而輕而易舉。自己這邊,除了手中這些尚未公之于眾的鐵證,幾乎沒有任何發聲的渠道。一旦被坐實了“叛黨”的罪名,即便到了南京,見到太子,恐怕也要先過“自證清白”這一關,甚至可能被直接拿下。
“徐先生,依您看,太子殿下如今在南京,處境如何?”陸擎問出了心中最深的憂慮。太子朱載j雖然名義上在南京監國,但并無實權,身邊多是嘉靖皇帝安排的眼線和掣肘之臣。如今被扣上如此大逆不道的罪名,南京那些官員,又有多少人會相信太子?多少人會落井下石?
徐渭捻著頷下短須,眉頭深鎖:“不妙,甚為不妙。太子殿下仁厚,但……性子稍嫌柔弱,且身處嫌疑之地,動輒得咎。今上多疑,尤其對太子……唉。”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嘉靖皇帝對太子本就猜忌,如今有了晉王和汪直羅織的“鐵證”,恐怕更難取信于皇帝。而南京六部官員,盤根錯節,各有山頭,真正心向東宮的,恐怕不多。何況晉王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遍布,此刻定然會推波助瀾,上躥下跳。
“為今之計,只有盡快將證據送到太子手中,并公之于朝堂,讓天下有識之士看清晉王、劉瑾等人的真面目!”徐渭斬釘截鐵道,“只是,南京如今定然也是龍潭虎穴。晉王既已誣告太子,豈會不在南京布置后手?恐怕太子府周圍,乃至進入南京的各個要道,都已布滿了他們的眼線和殺手。我們就算能平安抵達南京城下,如何進城,如何見到太子,亦是難題。”
這確實是橫亙在眼前的現實難題。陸擎沉思片刻,道:“我在南京,尚有一二可信之人。家父生前,在錦衣衛和軍中,也還有些過命的交情。只是不知如今時過境遷,這些人是否還能靠得住,是否也被晉王勢力滲透。”
“可信,但不可全信。”徐渭道,“此等關乎身家性命、甚至九族存亡之事,人心難測。必須要有萬全之策。”
兩人正低聲商議,前方探路的石敢如同一縷青煙般飄回,臉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低聲道:“前方三里,有大批人馬活動的痕跡,看腳印和車轍,不少于兩百人,且有馱馬,像是在搜尋什么。看方向,是從寧國府那邊過來的,堵住了我們前往廣德州的山路。”
眾人心中一沉。寧國府是通往廣德州的必經之路,若是被堵住,要么硬闖,要么繞行。硬闖,對方人數占優,以逸待勞,己方人困馬乏,勝算渺茫;繞行,則要兜一個大圈子,深入更加荒僻的山區,時間耽擱更久,變數更多。
“是衛所兵?還是晉王的私兵?”疤臉劉問。
“看腳印和車轍印記,像是衛所兵的制式,但隊列松散,不似精銳。”石敢道,“而且,他們在山路兩側的樹林里,設置了暗哨和絆索陷阱,像是要打埋伏。”
“埋伏?”陸擎眼神一凝,“他們知道我們要走這條路?還是例行封鎖?”
徐渭搖頭:“不太可能是專為我們設的埋伏。我們行蹤隱秘,晝伏夜出,對方豈能如此精確預判我們的路線?更可能是接到了嚴令,封鎖這一帶所有通往南京方向的山路要道,進行拉網式搜查。我們只是恰好撞上了其中一路。”
“那現在怎么辦?”丁老頭看向陸擎。
陸擎攤開徐渭隨身攜帶的簡陋地圖,手指在上面劃過:“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原路返回或繞行太遠,都不可取。為今之計,只有險中求勝。”他指向地圖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劉爺,你之前提過,從這條‘野狐徑’可以繞過前面的隘口,雖然極為難行,甚至有段路是懸崖棧道,年久失修,但若能通過,可以直接插到廣德州北面的‘落星湖’。從那里,我們可以走一小段水路,繞過寧國府的主要關卡。”
疤臉劉湊近看了看,倒吸一口涼氣:“公子,這‘野狐徑’……老漢我二十年前走過一次,那時棧道就已經朽壞大半,如今這么多年過去,恐怕……而且這條路要穿過一片老林子,里面毒蟲瘴氣不說,聽說……不太干凈。”他說的“不太干凈”,自然是指有山精鬼怪或者強人出沒的傳聞。
“再危險,也比正面撞上兩百多官兵的埋伏強。”陸擎目光堅定,“我們人少,目標小,走險路,反而出其不意。劉爺,你帶路,大家檢查裝備,尤其是繩索和鉤爪,準備走‘野狐徑’。”
“是!”眾人并無異議。這一路行來,陸擎的決斷力和擔當,早已贏得了所有人的信服。
改變方向,鉆入更加茂密陰暗的原始森林。這里古木參天,藤蔓如蟒,陽光難以透入,空氣中彌漫著腐爛樹葉和濕土的氣味,隱隱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腳下根本沒有路,只能依靠疤臉劉的記憶和石敢的開路,用刀劍劈砍藤蔓,艱難前行。不時有毒蛇從草叢中竄出,被眼疾手快的石敢或徐渭手下用飛刀釘死;蚊蟲肆虐,即便涂抹了林慕賢配制的藥膏,依舊被叮咬得苦不堪。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深澗,對面是陡峭的崖壁,一道早已腐朽不堪的棧道,如同垂死的巨蟒,歪歪斜斜地掛在崖壁上,許多木板已經斷裂缺失,只剩下光禿禿的、長滿青苔的椽木,在深澗吹上來的寒風中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徹底垮塌。
“就是這里了。”疤臉劉臉色發白,“這棧道……比二十年前更破了。”
深澗有十余丈寬,下方是翻滾的激流,水聲轟鳴。掉下去,絕無生還之理。
“栓繩索,兩個人一組,互相照應,踩實了再走!”陸擎下令。徐渭的手下顯然受過訓練,迅速取出繩索,兩人一組,將繩索系在腰間,另一頭系在崖邊尚算牢固的大樹上。漕幫眾人也學樣照做。
陸擎第一個踏上棧道。腳踩上去,腐朽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整段棧道都在微微晃動。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雙手緊緊抓住崖壁上突出的巖石或尚未完全爛掉的護欄(如果那還能稱之為護欄的話),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身后,眾人依次跟上,無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棧道不堪重負的**聲。
走到棧道中段,也是最危險的一段,這里木板缺失最多,幾乎要踩著裸露的、滑膩的椽木通過。一陣山風吹來,棧道晃動得更加厲害。一名漕幫兄弟腳下一滑,驚叫一聲,向下跌去!幸好腰間的繩索拉住了他,但他整個身體懸在半空,嚇得魂飛魄散。
“抓緊!別慌!”他前面的同伴和后面的人死死拉住繩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拉上來。經此一嚇,眾人更加小心翼翼,速度更慢。
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所有人才有驚無險地通過了這段死亡棧道。踏上堅實的對岸土地,許多人腿都軟了,癱坐在地,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