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是如此。”徐渭道,“玉璽之事,在遺王部眾中亦是最高機密,知曉者不過寥寥數人。拔都帖木兒肯透露此事,既是表達誠意,也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晉王所謀者大,所依仗者,恐怕不止是朝中勢力和陰謀詭計,還有可能來自海外的、擁有‘天命象征’的助力。”
陸擎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傳國玉璽,受命于天。這八個字,在天下人心中有著難以估量的分量。盡管自宋以后,真璽便已失蹤,后世帝王所用皆是仿制,但“傳國玉璽”所代表的“正統”象征意義,早已深入人心。若晉王真的得到了這東西,哪怕明知可能是元璽,他也可以大肆宣揚,混淆視聽,對不明真相的百姓和部分官員,將產生巨大的蠱惑力。尤其是,如果他再推出那個有著“特殊血脈”的皇子,與玉璽相配合,一為“人望”(哪怕是偽造的),一為“天意”,其勢將更加難以遏制。
“此事,太子殿下可知曉?”陸擎問。
徐渭搖頭:“此等秘辛,如何能輕易外傳?我也是憑借當年與蒙哥帖木兒世子的交情,以及后來作為聯絡人的身份,才略知一二。拔都帖木兒肯透露,已是破例。他亦明,此事僅限于你我知曉,在玉璽奪回之前,不宜擴散,以免節外生枝。”
陸擎默默點頭。此事確實關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依徐先生之見,遺王此番相助,有幾分誠意?他們……可信嗎?”陸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與虎謀皮,不得不防。
徐渭沉吟片刻,緩緩道:“拔都帖木兒野心勃勃,行事果決狠辣,非易于之輩。他此次相助,利益考量多于舊情。但正因為是利益考量,反而可靠。在扳倒晉王、破壞晉王與倭寇勾結、進而奪回玉璽這件事上,他與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至少在抵達南京、揭穿晉王陰謀之前,他是可靠的盟友。至于之后……那就要看局勢發展和利益博弈了。朝廷若能穩定,表現出足夠的力量和掌控力,拔都帖木兒是聰明人,知道該如何選擇。若朝廷勢弱……那就難說了。”
陸擎聽懂了徐渭的外之意。遺王艦隊是一把鋒利但危險的雙刃劍,用得好,可破強敵;用不好,反傷自身。眼下,他們需要這把劍來破開困局,但必須時刻警惕,不能為其所制。
“我明白了。”陸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當務之急,是抵達南京,揭穿晉王。至于玉璽和遺王之事,容后再議。徐先生,我們現在是去往長江口?海上航行,需要幾日?沿途可有關卡?”
“正是前往長江口。入海后,沿近海南下,繞過南直隸海岸,在揚州府外海一處隱秘島嶼換乘內河小船,經運河潛入南京。順利的話,海上需航行三四日。長江口雖有水師巡查,但遺王艦隊對此航線極為熟悉,且船只形制特殊,善于隱蔽,應可避開。最大的風險,不在朝廷水師,而在……海盜,或者,晉王可能勾結的那股倭寇勢力。秦統領提醒我們海上未必安全,便是此意。”徐渭神色凝重。
陸擎點頭。海上風云變幻,確實比陸路更多變數。但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兩人又商議了片刻后續細節,徐渭見陸擎面露疲色,便讓他好生休息,退出了艙室。
陸擎獨自躺在榻上,聽著船體破浪的嘩嘩聲,心潮難平。父親的故交,前朝的遺民,失蹤的玉璽,勾結外藩的晉王,血脈存疑的皇子,被毒殺的皇帝,被誣陷的太子……無數線索、無數勢力、無數陰謀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網。而他,就如同網中掙扎的飛蛾,卻又肩負著撕破這張網的責任。
他摸了摸懷中那兩樣證據,又想起了劉文泰手札上關于“外藩”的模糊字跡。如果晉王勾結的外藩,真的是持有元朝傳國玉璽的那股倭寇,那么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倭寇提供玉璽和可能的武力支持(甚至那“特殊血脈”的皇子,生母會不會是倭寇首領之女?),晉王則承諾上位后給予其巨大的貿易特權甚至領土好處?這簡直是與虎謀皮,喪權辱國!
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陸擎握緊了拳頭,傷口傳來刺痛,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無論前路多少艱險,無論對手多么強大,陰謀多么深遠,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父親,為了枉死的冤魂,也為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帝國。
船行水上,日夜不息。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陸擎在修養,疤臉劉等人也逐漸恢復了體力。秦統領下令艦隊保持隱蔽隊形,晝伏夜出,利用對航線的熟悉和精湛的操船技術,巧妙地避開了幾波朝廷水師的巡邏船。偶爾遠遠望見海平面上其他船只的帆影,也早早避開。
這艘巨艦雖然形制古老,但設計精良,航行平穩,船上物資儲備也算充足。水手們沉默寡,但對陸擎等人并無敵意,只是保持著一種禮貌的疏離。秦統領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的指揮艙內。
第三天夜里,海上起了風浪。烏云蔽月,星斗無光,狂風卷起數尺高的海浪,狠狠拍打著船舷,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巨大的船只如同一片樹葉,在波峰浪谷間劇烈顛簸。陸擎在艙內被晃得頭暈目眩,傷口也隱隱作痛。
就在這時,外面甲板上忽然傳來急促的奔跑聲和呼喝聲,用的是陸擎聽不懂的語,但語氣中的緊張與警示意味十足。
出事了!
陸擎心中一緊,掙扎著坐起,抓起床頭的佩劍。疤臉劉和石敢也沖了進來,神色凝重。
“公子,外面好像有情況!”疤臉劉道。
“我出去看看,你們保護公子!”石敢說著,閃身出了艙門。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石敢返回,臉色很不好看:“公子,是船!很多船!從東北和東南兩個方向圍過來了!看帆影和航速,不像是商船,也不像朝廷水師……秦統領說,是‘海閻王’的人!”
“海閻王?”陸擎一怔。
跟進來的徐渭臉色一變,沉聲道:“是東海勢力最大的一股海盜,首領綽號‘海閻王’,心狠手辣,麾下亡命之徒數千,大小船只過百,橫行東海、南洋,連佛郎機人和倭寇都要讓他三分。據說……此人亦與倭寇中某些勢力交往密切。他們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還正好堵住我們的去路?”
秦統領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青銅面具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冷光,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快了幾分:“徐先生,陸公子,我們被盯上了。是‘海閻王’的船隊,至少二十艘快船,呈鉗形合圍而來。看架勢,是沖著我們來的。”
“沖著我們?”陸擎心中一沉,“他們如何知道我們的行蹤?”
秦統領面具后的目光閃動:“兩種可能。一,我們離開太湖時,行蹤已然泄露。二,‘海閻王’與晉王,或者與晉王勾結的那股倭寇,本就有聯系,在此設伏。”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極其不妙!遺王艦隊雖然精銳,但只有五艘大船,對方是二十艘以上的海盜快船,擅長接舷戰,而且有備而來!
“能甩掉嗎?或者沖過去?”徐渭急問。
秦統領搖頭:“風浪太大,不利于我艦轉向機動。對方船小速度快,已形成合圍。唯有……一戰!”
他轉身,對艙外厲聲下令,用的是那種陸擎聽不懂的語。頓時,整艘船仿佛從沉睡中蘇醒的巨獸,甲板上腳步聲、號令聲、器械碰撞聲驟然密集起來。水手們迅速各就各位,取下弓箭,檢查刀斧,搬運拍桿、火油等接舷戰用具,一股肅殺之氣彌漫開來。
透過舷窗,陸擎能看到黑暗中,越來越多的黑影出現在海浪之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左右兩翼快速逼近。對方船只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準備用來投擲的火把和火箭。
大戰,一觸即發!
陸擎握緊了劍柄,疤臉劉、丁老頭、石敢、林慕賢也紛紛拿起武器,圍攏到他身邊。徐渭雖然面色發白,但也抽出了一柄長劍。
茫茫大海,無處可退。唯有死戰,殺出一條血路!
秦統領站在船頭,迎著狂風巨浪,望著快速逼近的海盜船群,青銅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緩緩抽出了腰間那柄造型奇古、略帶弧度的長刀,刀身在黑暗中,竟隱隱有血光流動。
“傳令各艦,收縮陣型,弓弩準備,火油預備……讓這些海上的魑魅魍魎,見識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大元水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