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在夜色中如同一尾游魚,悄無聲息地劃破漆黑的海面。操槳的阿木顯然對這片水域極為熟悉,巧妙地利用潮汐和暗流,避開可能存在的巡邏船只,朝著大陸海岸線快速靠近。身后黑水嶼的方向,火光與廝殺聲已被遠遠拋在黑暗深處,但那慘烈的景象和秦統領決絕的背影,卻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頭。
陸擎靠在船舷,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那些素昧平生、本屬“前朝余孽”的將士,為了他們能夠逃生,甘愿留下吸引強敵,生死未卜。這份恩情,太過沉重。他緊緊握住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辜負這份犧牲,必須將證據送到南京,扳倒晉王,還天下一個公道!
徐渭坐在他身邊,同樣面色沉郁。秦統領最后關于南京“內奸”的提醒,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那個能與遺王秘密聯絡的“老朋友”,究竟是誰?在南京錯綜復雜的局勢中,這個人又會扮演怎樣的角色?是已經徹底倒向晉王,還是首鼠兩端,待價而沽?
“公子,前面就是灘頭了,水流有點急,大家抓緊。”阿木壓低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思緒。
小艇猛地一顛,沖上了沙灘。眾人迅速跳下船,將小艇拖上岸,藏在茂密的蘆葦叢中。此處是一處荒涼的灘涂,遠離人煙,只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和遠處的海浪聲。
阿木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低聲道:“這里是松江府南匯嘴外的一處荒灘,往西走二十里,有個小漁村,可以弄到馬車和干糧,再往西北,就能上官道,經蘇州、常州,前往南京。我對這一帶還算熟,可以帶路,但進了村鎮,我這身打扮和口音,容易惹人懷疑。”
陸擎打量了一下阿木,他皮膚黝黑,面容輪廓較深,帶著明顯的海上風霜痕跡,說話也帶著閩南口音,在江南地界確實顯眼。
“阿木兄弟,送到這里,已是大恩。接下來的路,我們自己走,不能再連累你。”陸擎鄭重道,“你熟悉海路,能否設法返回黑水嶼附近,打探秦統領他們的消息?若有機會,設法接應。”
阿木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也好。我對陸路確實不熟。公子放心,我會想辦法回去。你們一路小心,晉王的爪牙肯定還在陸上搜尋,各處關卡定然嚴密。”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粗糙但繪制精細的牛皮地圖,遞給陸擎,“這是附近百里內的詳細地形圖,標明了小路、河流和可能的渡口,或許用得上。還有這個,”他又拿出一個小小的骨哨,“若遇到萬分緊急、走投無路之時,可到太湖邊,吹響此哨,短三聲,長兩聲,重復三次。或許……能聯系上我們的人。但切記,非到絕境,不可輕用,以免暴露。”
陸擎接過地圖和骨哨,鄭重收好,再次抱拳:“阿木兄弟,大恩不謝,保重!”
“保重!”阿木抱拳回禮,又看了眾人一眼,轉身迅速消失在蘆葦叢中,向著海邊跑去,很快,遠處傳來輕微的水聲,他已駕著小艇離去。
目送阿木離開,陸擎收回目光,環視身邊眾人。徐渭、疤臉劉、丁老頭、林慕賢、石敢,加上兩名遺王水手,一共八人。人人帶傷,形容憔悴,但眼神依舊堅定。
“諸位,前路兇險,自不必多說。但我們已無退路。”陸擎聲音沙啞卻堅定,“目標,南京。無論有多少艱難險阻,我們必須活著走到那里,將證據公之于眾!”
“但憑公子吩咐!”眾人低聲應道,雖疲憊,卻無一絲猶豫。
眾人換上阿木準備的粗布衣裳,扮作逃難的流民或行商的伙計,用泥土略微改變了一下膚色和容貌。陸擎的傷勢最重,臉色蒼白,被扮作染了風寒的病人,由疤臉劉和丁老頭輪流攙扶。林慕賢背著藥箱,扮作郎中。石敢和兩名遺王水手則作為護衛和腳夫。
準備妥當,趁著天色未亮,眾人按照地圖指引,避開大路,專挑荒僻小徑,向著阿木所說的那個小漁村摸去。一路上小心翼翼,盡量避開人煙。餓了就啃幾口干糧,渴了就喝點涼水,困了就輪流休息片刻。兩名遺王水手,一個叫阿山,一個叫阿海,都是沉默寡、身手矯健的漢子,對陸擎等人頗為恭敬,盡職盡責地擔任著護衛和探路的職責。
走了大半日,晌午時分,終于遠遠看到了那個小漁村的輪廓。村子不大,約莫幾十戶人家,房屋低矮,多是茅草頂,村口有幾棵老樹,樹下有幾個老人和孩童在玩耍。看起來平靜而貧窮。
“公子,我和老丁先進村探探,弄點吃的,再看看能不能搞輛馬車。”疤臉劉低聲道。
陸擎點點頭:“小心,莫要露了行藏。”
疤臉劉和丁老頭將兵器藏在衣服下,扮作過路的樵夫,向村子走去。陸擎等人則躲在村外一片小樹林里休息等待。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疤臉劉和丁老頭回來了,臉色卻有些難看。疤臉劉手里提著個包袱,里面是些粗面餅子和咸魚,丁老頭則空著手。
“公子,村里不對勁。”疤臉劉將餅子分給大家,壓低聲音道,“村里多了不少生面孔,看打扮像是跑江湖的,但眼神都帶著煞氣,在村口和幾個關鍵地方晃悠,像是在等什么人。我們本想找村長買輛舊馬車,結果剛一提,就被幾個人盯上了,盤問我們從哪來,到哪去。我和老丁借口投親不成,折返回鄉,才勉強糊弄過去。馬車是別想了,村里唯一那輛拉魚的破車,也被人看著。”
“是晉王的人?還是衙門的人?”徐渭皺眉。
“不像衙門的公差,倒像是……江湖上的探子,或者……某些大戶人家的護院、家丁之流。”丁老頭補充道,“聽村里老人嘀咕,這幾天附近不太平,常有生人出沒,打聽有沒有外地來的、受傷的陌生人。恐怕,晉王的眼線,已經布到這種小漁村了。”
眾人心中一凜。晉王的勢力,在江南果然盤根錯節,手伸得極長。連這樣偏僻的小漁村都有暗樁,那通往南京的各大關卡、城鎮,豈不是更加嚴密?
“馬車弄不到,我們步行目標太大,公子又有傷在身,怕是走不快,也經不起盤查。”林慕賢擔憂道。
陸擎沉吟片刻,看向徐渭:“徐先生,你對江南地理熟悉,可知道還有別的路徑,或者,別的法子能更快、更隱蔽地抵達南京?”
徐渭捋著胡須,思索道:“走陸路,無論大道小路,都難逃盤查。為今之計,或許只有走水路。江南水網密布,運河交錯,若能有船,沿運河行進,雖然慢些,但便于隱蔽,也省了公子奔波之苦。只是,如何弄到船,且不引起懷疑,是個難題。”
“船……”陸擎目光落在地圖上,看著上面縱橫交錯的藍色水道,忽然心中一動,“阿木給的地圖上,標出了幾條隱秘的水道,可以繞過一些城鎮關卡。如果我們能弄到一條不起眼的小船,比如漁船或者貨船,偽裝成跑單幫的船家,或許可行。”
“公子說得是。”疤臉劉眼睛一亮,“我和老丁在村里打探時,看到村后小河汊里,停著幾條小漁船,晚上沒人看守。要不……”
“不可。”徐渭搖頭,“偷盜漁船,一旦船主報官,立刻會引起注意。且漁船太小,難以承載我等這么多人長途航行。”
眾人一時陷入沉默。前有堵截,后無退路,連交通工具都成問題。
就在這時,一直在外圍警戒的石敢,如同鬼魅般閃了回來,低聲道:“公子,有人朝這邊來了,三個人,帶著兵器,看方向是從村子那邊來的,邊走邊張望,像是在搜索什么。”
眾人立刻隱蔽起來,屏息凝神。果然,不一會兒,三個穿著普通短打、但腰間鼓鼓囊囊明顯藏著兵刃的漢子,罵罵咧咧地走進了小樹林。
“媽的,這鬼差事,在這窮鄉僻壤喝風,連個像樣的娘們都沒有。”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抱怨道。
“少廢話,三爺說了,那姓陸的小子和他的同黨,很可能在這一帶登陸,讓咱們盯緊了。發現可疑人物,立刻發信號。那可是大功一件,賞錢夠你逛一年窯子了。”另一個瘦高個說道。
“這都幾天了,毛都沒見一根。要我說,說不定早淹死在海里喂魚了。”第三個矮個子嘟囔道。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上頭的命令,盯緊了,特別是這種偏僻的灘涂、漁村。走吧,去前面那片蘆葦蕩看看。”瘦高個說著,帶頭向陸擎他們藏身的方向走來。
疤臉劉、石敢和兩名遺王水手已悄悄握住了兵刃,只等對方再靠近些,便暴起發難,力求悄無聲息地解決掉。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只聽“咻咻”兩聲輕響,兩道烏光從側面樹叢中電射而出,精準地沒入那瘦高個和矮個子的咽喉!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撲倒在地,氣絕身亡。
那滿臉橫肉的漢子大驚失色,剛要拔刀呼喊,又一道烏光閃過,正中他胸口膻中穴,他渾身一麻,頓時僵立當場,動彈不得,只有眼珠驚恐地轉動。
樹叢晃動,一個穿著灰色布衣、頭戴斗笠、面容平凡無奇的中年男子,如同貍貓般輕巧地躍出,手中還捏著幾枚黑沉沉的鐵蒺藜。他看也不看地上兩具尸體,徑直走到那被制住的漢子面前,出手如電,在其身上連點幾下,封住其啞穴和幾處大穴,然后像拎小雞一樣將其提起,扔到陸擎等人藏身的樹叢后。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干凈利落,顯示出此人極高的身手和對時機的精準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