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這才轉身,對著陸擎等人藏身的方向,抱了抱拳,聲音平淡無波:“陸公子,徐先生,受驚了。在下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時。”
陸擎等人心中駭然,此人竟然一口道破他們的身份!而且顯然早就發現了他們,卻一直隱忍不發,直到晉王的探子逼近,才驟然出手解決,手段狠辣精準。
疤臉劉、石敢等人已刀劍出鞘,將陸擎護在中間,警惕地盯著灰衣人。
徐渭示意眾人稍安勿躁,上前一步,沉聲問道:“閣下何人?尊主人又是哪位?何以在此等候我等?”
灰衣人并不回答,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木牌,屈指一彈,木牌平穩地飛向徐渭。徐渭伸手接住,入手微沉,木牌非金非木,材質奇特,正面陰刻著一個古樸的“隱”字,背面則是一個復雜的徽記,像是一座云霧繚繞的山峰。
看到這個徽記,徐渭瞳孔猛地一縮,失聲道:“西山隱廬?你是……顧先生的人?”
灰衣人微微頷首:“徐先生好眼力。在下不過是隱廬外圍一名小小的‘隱衛’。主人得知公子與徐先生自海路而來,恐陸路多有阻滯,特命在下在此接應,略盡綿薄之力。”
西山隱廬!陸擎心中也是一震。他聽父親陸炳提起過這個名字。那并非是某個具體的山莊或草廬,而是一個極其神秘、極少為外人所知的情報組織,或者說,是一個由一群身份特殊、能量巨大的“隱士”組成的松散聯盟。據說其成員包括致仕的高官、隱居的大儒、豪商巨賈、乃至江湖奇人,他們不參與朝堂紛爭,卻掌握著龐大的人脈和情報網絡,行事低調,能量驚人。父親陸炳生前,似乎與這個“西山隱廬”的某位核心人物,有過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交往。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在此刻出現,還出手相助!
“顧先生……他老人家安好?”徐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主人一切安好,勞徐先生掛念。”灰衣人語氣依舊平淡,“主人得知陸公子攜重要證物北上,欲面陳太子,揭露晉王陰謀,甚為感佩。然南京局勢,波譎云詭,晉王黨羽遍布,太子被軟禁東宮,舉步維艱。公子若貿然前往,恐證據未達天聽,已遭不測。故此,主人命在下前來,一則替公子掃清些許障礙,二則,為公子指一條明路。”
“明路?愿聞其詳。”陸擎壓下心中驚疑,拱手道。
灰衣人看了一眼被制住、滿臉驚恐的晉王探子,道:“從此處前往南京,陸路水路皆有關卡,公子又有傷在身,目標顯著,難矣。主人有一計,或可助公子神不知鬼不覺,直入南京。”
“何計?”
“李代桃僵,暗度陳倉。”灰衣人緩緩道,“三日后,有一支從蘇州織造局發往南京內織染局的貢品船隊,將由運河北上。負責押運的,是南京守備太監孫泰的干兒子,一個小管事。此人已被我們控制。公子可喬裝成船工或護衛,混入船隊。船隊持有織造局和內廷的關防文書,沿途關卡不敢細查,可暢通無阻,直抵南京城外碼頭。屆時,自會有人接應公子下船,潛入城中。”
貢品船隊?南京守備太監孫泰的干兒子?陸擎心中飛快盤算。南京守備太監孫泰,那可是南京內官監的頭面人物,權勢不小。他的干兒子押運貢品,確實是一道極好的護身符。西山隱廬竟然能控制這樣一個人物,其能量果然深不可測。
“顧先生為何要助我?”陸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西山隱廬如此煞費苦心,所圖為何?
灰衣人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問,坦然道:“主人有三慮,亦有三求。”
“請講。”
“一慮,晉王勾結外藩,禍亂朝綱,若其得逞,非但國本動搖,更恐引狼入室,外虜坐大,屆時天下板蕩,生靈涂炭,非社稷之福,亦非萬民之幸。我西山隱廬雖處江湖之遠,亦不忍見神州陸沉。”
“二慮,晉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殘害忠良,羅織罪名,構陷太子。長此以往,朝中正氣不存,奸佞當道,國將不國。”
“三慮,”灰衣人頓了頓,看了陸擎一眼,“陸炳陸大人,生前與我家主人,曾有數面之緣,雖道不同,然陸大人清正剛直,忠君體國,主人素來敬重。今陸大人蒙冤慘死,其子身負奇冤,跋涉千里,欲為父昭雪,為國除奸,此等忠孝節義,主人感佩,故愿助一臂之力。”
陸擎默然。父親生前交友廣闊,與這西山隱廬的主人有舊,倒也不稀奇。只是這“三慮”,固然有理,但似乎并非全部。
“那‘三求’又是為何?”徐渭問道。
灰衣人道:“主人所求,并非為已。一求,若陸公子功成,扳倒晉王,助太子正位,請太子殿下,體恤東南百姓疾苦,適當放寬海禁,許百姓一線生機。我西山隱廬中,多有東南海商出身,深知海禁之弊,非但困殺百姓,亦使白銀內流不暢,國用日蹙。”
陸擎和徐渭對視一眼。這第一條,與遺王所求,倒有幾分相似,都是希望開放海禁。只是遺王希望的是官方承認的貿易權,而西山隱廬似乎更傾向于為東南海商請命。
“二求,”灰衣人繼續道,“晉王倒臺后,其黨羽遍布朝野,清除之余,望能留有余地,勿使株連過廣,以免朝局動蕩,再生事端。尤其南京六部,關系留都穩定,望能平穩過渡。”
這一條,則是為朝局穩定考慮,不希望出現大規模清洗,導致權力真空,引發新的動蕩。可見這位“顧先生”,考慮頗為深遠。
“三求,”灰衣人聲音略微壓低,“我家主人,與已故的劉文泰劉太醫,曾有舊誼。劉太醫滿門慘死,主人心甚痛之。若有可能,望陸公子在揭露晉王罪證時,能還劉太醫一個清白,使其不至死后仍蒙污名。此非為名利,只為故人。”
陸擎心中一動,原來還有這層關系。劉文泰的手札是揭露陰謀的關鍵,這位顧先生與劉太醫有舊,想為其正名,也在情理之中。
這“三求”,看似為公為私,合情合理,但陸擎總覺得,似乎還隱藏著什么。西山隱廬如此神秘而強大的組織,其主人“顧先生”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難道僅僅因為“敬重”父親、“痛惜”故人、“憂慮”國事,就如此不遺余力地相助?甚至不惜暴露其隱藏的力量,控制關鍵人物?
但眼下形勢比人強,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混入貢品船隊,確實是目前最快、最安全潛入南京的方法。西山隱廬的提議,對他們而,是雪中送炭。
“顧先生高義,陸某感激不盡。”陸擎拱手道,“先生所提三求,皆在情理之中。若陸某僥幸不死,能達天聽,必當盡力向太子殿下陳情。然最終如何,還需殿下圣裁。”
“如此足矣。”灰衣人點點頭,“陸公子是爽快人。既如此,請隨我來。此地不宜久留,需盡快轉移。那貢品船隊,三日后辰時,自蘇州胥門碼頭啟航。在此之前,需為公子一行更換身份,熟悉船務,以免露出破綻。”
說著,他走到那被制住的晉王探子面前,手指在其頸側一按,那探子頓時眼珠凸出,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氣息全無。灰衣人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灑在三具尸體上,尸體竟發出滋滋輕響,冒起白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一灘黃水,滲入土中,連衣物都未剩下。手法干凈利落,又狠辣至極。
眾人看得心驚。這灰衣人行事,果決狠辣,滴水不漏,顯然是此道高手。
處理完手尾,灰衣人不再多,示意陸擎等人跟上。他帶著眾人,在荒灘和蘆葦蕩中七拐八繞,來到一處極為隱蔽的河汊,那里停著一艘帶篷的普通貨船,看起來與江南水鄉常見的貨船無異。
“上船,會有人送你們去該去的地方。三日后,胥門碼頭,自有安排。”灰衣人說完,對陸擎和徐渭微一頷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茂密的蘆葦叢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陸擎等人面面相覷,皆感到這“西山隱廬”的神秘與強大。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眾人登上貨船,艙內已有兩人等候,皆是尋常船家打扮,沉默寡,只道奉命行事,便開船駛離。貨船在縱橫交錯的河網中穿行,專走偏僻水道,避開了所有城鎮和關卡。
船行平穩,陸擎才有空仔細思考。西山隱廬的突然介入,讓本就復雜的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他們與遺王,似乎目標有重疊之處,都想借扳倒晉王,達成自己的目的――或為開海,或為穩定,或為故人。而晉王那邊,有神秘外藩支持,朝中更有內奸呼應,勢力龐大。
自己手中的證據,就像一塊巨石,投入了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究竟會激起怎樣的波瀾?那隱藏在最深處的“顧先生”,又到底在圖謀什么?真的只是他所說的“三慮三求”嗎?
貨船在蜿蜒的水道中前行,將陸擎一行人帶向蘇州,帶向那個約定的碼頭,也帶向南京,帶向那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風暴中心。各方勢力,各懷心思,各取所需。而他自己,在這漩渦之中,又將如何自處,如何達成目標?
他輕輕撫摸著懷中那兩樣滾燙的證據,目光透過舷窗,望向船外飛速后退的江南水鄉景色。小橋流水,粉墻黛瓦,看似平靜祥和,其下又隱藏著多少暗流洶涌?
無論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南京,他必須去。真相,必須大白于天下。為了父親,為了枉死者,也為了這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的天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