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貨船悄然駛入蘇州城外一處偏僻的私家碼頭。碼頭很小,只停著幾艘小船,四周樹木掩映,十分隱蔽。早已有一名管事模樣、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在碼頭等候。見到陸擎等人下船,他快步上前,不著痕跡地打量了眾人一番,尤其是多看了陸擎幾眼,然后微微躬身,低聲道:“可是陸公子、徐先生當面?小人姓胡,是顧老爺府上的外院管事,奉老爺之命,在此接應。請隨我來。”
胡管事帶著眾人,離開碼頭,穿過一片桑林,來到一處不起眼的農莊。農莊看似普通,但內里收拾得干凈整齊,早有數名仆役等候,準備了熱水、干凈衣物、豐盛飯食,甚至還有一位大夫,要為陸擎檢查傷勢、換藥。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周到妥帖,卻又不問來路,不多語,顯示出西山隱廬行事的縝密和高效。
飯后,胡管事將眾人引入內室,屏退左右,這才說道:“陸公子,徐先生,貢品船隊明日辰時準時自胥門碼頭啟航。船隊共五艘大漕船,押運的是今春新貢的蘇繡、宋錦及各色綢緞,送往南京內織染局。名義上的主事,是南京守備太監孫公公的干兒子,孫德祿孫管事。此人已被我們‘請’到一處別院‘靜養’了。屆時,會由我們的人,易容成他的模樣,手持關防文書,統領船隊。”
說著,他一拍手,從門外走進來三個人。為首一人,身材矮胖,面白無須,臉上總帶著三分諂媚的笑,活脫脫一個宮中得勢太監手下管事的模樣。若非細看,幾乎與真人無異。他身后兩人,一人精悍,一人沉穩,皆作護衛打扮。
“這位是‘孫管事’。”胡管事指著那矮胖之人介紹道,“這兩位是‘孫管事’的貼身護衛,老趙和老錢。他們三位會負責一路上的應對。陸公子,你們需扮作船工或護船兵丁,混入船隊。這是幾位的新身份文牒和衣物,請盡快熟悉。船上還有我們的人接應,可保無虞。”
胡管事遞上一疊文書和幾套粗布衣服。陸擎接過文牒看了看,制作精良,幾乎可以亂真,上面的名字、籍貫、年貌特征都與他們現在喬裝后的模樣大致吻合。西山隱廬的準備,不可謂不充分。
“有勞胡管事,也請代陸某謝過顧先生。”陸擎收起文牒,拱手道。
“公子客氣。老爺吩咐,務必確保公子安全抵達南京。此外,”胡管事略微壓低聲音,“老爺讓小人轉告公子,南京局勢復雜,晉王黨羽密布,東廠、錦衣衛中亦有不少其耳目。太子雖名分在,但被嚴密‘保護’于東宮,難以接觸外臣。公子手中證據,事關重大,遞交何人,何時遞交,需萬分謹慎。老爺在南京亦有安排,公子入城后,可到城西‘聽雨茶樓’,找一個叫‘老董’的說書先生,他自會安排公子與可靠之人相見。”
“聽雨茶樓,老董。陸某記下了。”陸擎點頭,心中卻暗自警惕。西山隱廬對南京局勢、甚至太子處境了如指掌,其情報網絡之深,令人心驚。那位“老董”,恐怕也不是普通的接頭人。
“另外,”胡管事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銅令牌,遞給陸擎,“此乃‘隱’字令。若途中或入城后,遇到萬分緊急、無法化解之危局,可憑此令,向任何懸掛‘顧’字招牌的商鋪求助,或可解一時之困。但切記,此令只能用一次,且會暴露公子與隱廬的關系,非生死關頭,不可輕用。”
陸擎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正面是一個“隱”字,背面是云霧山峰徽記,與那灰衣人所持木牌上的圖案一致。“多謝。”
胡管事交代完畢,便讓眾人休息,熟悉新身份,養精蓄銳。那名易容的“孫管事”和他的兩名“護衛”,則與疤臉劉、石敢等人詳細溝通明日登船后的注意事項、船上規矩、可能遇到的盤查說辭等等。
陸擎在房中,由林慕賢重新換了傷藥。傷口愈合情況尚可,但長途奔波和心中積郁,讓他的身體依舊虛弱。他靠坐在床上,閉目養神,腦中卻飛速運轉。
西山隱廬的安排,看似天衣無縫。利用貢品船隊,借太監孫泰的虎皮,確實是最安全快捷的途徑。那位“顧先生”考慮得不可謂不周全,甚至連入城后的接應、緊急情況下的后路都想到了。
但越是周全,越讓人不安。西山隱廬的能量太大了,大得有些超乎想象。控制一個太監的干兒子,易容頂替,混入貢品船隊,沿途打點,南京城中還有接應點……這需要何等精密的人事安排和資源調動?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致仕官員能做到的。顧秉謙背后,到底還站著什么人?他們的真實目的,真的只是那“三求”嗎?
還有沿途所見的那場“時疫”。蘇州乃天下財賦重地,若真有大規模時疫,朝廷不可能不知,為何未見邸報公文?地方官府為何遮掩?這詭異的氣氛,與晉王的陰謀,是否有著某種聯系?劉文泰手札中那被墨跡掩蓋的“晉王與外藩”之后,究竟還有什么?
謎團越來越多,如同江南梅雨時節的陰云,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次日寅時,天還未亮,陸擎等人便已準備妥當,換上船工和兵丁的粗布衣服,臉上、手上也涂抹了特意調配的易容藥物,顯得皮膚粗糙黝黑,與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苦力無異。陸擎因有傷,臉色本就不好,又特意弄得灰頭土臉,扮作一個生病的雜役,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胡管事親自帶人,用幾輛不起眼的騾車,將他們送至胥門碼頭附近。此時天色微明,碼頭上已是人聲鼎沸。五艘巨大的漕船停泊在岸邊,船上插著“蘇州織造局貢品”的旗號,顯得頗為氣派。碼頭力夫正在監工的呼喝下,將一箱箱貼著封條的貨物扛上船。衙門的差役、稅關的胥吏、織造局的官員,在碼頭上來回走動,查驗文書,清點貨物。
扮作孫管事的矮胖男子,腆著肚子,背著手,在一眾“手下”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到碼頭,與一名織造局的官員寒暄幾句,遞上關防文書。那官員驗看無誤,又見是南京守備太監孫泰的干兒子,態度頓時恭敬幾分,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揮手放行。
陸擎等人低著頭,混在一群被雇傭的臨時船工和護船兵丁中,扛著簡單的行李,跟著“孫管事”和他的“護衛”,默默登上了中間那艘最大的漕船。船上早有接應的人,將他們安排到底艙一處較為僻靜的角落,與其他船工隔開。
辰時一到,隨著幾聲悠長的號子,五艘漕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入寬闊的運河主道,揚起風帆,在槳夫整齊的號子聲中,向著西北方向的南京,破浪前行。
陸擎靠在底艙冰涼的艙壁上,聽著頭頂甲板上來回的腳步聲和運河兩岸依稀傳來的市井喧嘩,心中并無多少輕松。混入船隊,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數日水路,以及抵達南京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摸了摸懷中貼身收藏的證據,又摸了摸那枚冰涼的“隱”字令。西山隱廬,顧先生,你們到底想要什么?而這場看似平靜的航行之下,又隱藏著多少未知的風險?
船行水上,兩岸景物緩緩后移。陽光透過舷窗,在昏暗的底艙投下斑駁的光影。陸擎閉上眼睛,養精蓄銳。他知道,短暫的安寧只是假象,更大的風暴,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而他,必須做好準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