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了才發現,那并非簡單的屋舍,而是一個小型院落,有高墻環繞,墻上似乎還插著碎瓷片。院落一角,矗立著幾個高高的煙囪,此刻正冒著淡淡的青煙。院落門口,竟也有兩名挎刀漢子把守,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防衛如此森嚴,必有古怪!”疤臉劉和石敢伏在院墻外的陰影中,不敢再靠近。正門是進不去了。疤臉劉目光掃視,發現院落側面靠近山壁的地方,墻根下似乎有個排水溝,用粗糙的木柵欄擋著。
他打了個手勢,兩人悄悄摸到排水溝旁。溝不寬,勉強可容一人匍匐通過。木柵欄釘得不算牢固。疤臉劉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鋼鋸,這是他從船上帶下來的水手工具,開始無聲地鋸割木柵欄的榫頭。石敢在一旁警戒。
就在疤臉劉即將鋸開木柵欄時,院落內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兩人立刻屏住呼吸,緊貼墻根。
“……這批‘貨’成色不錯,沈先生很滿意。”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說道。
“沈先生說了,要加緊配制,上頭催得緊。南邊幾個點,消耗太快。”另一個聲音較為尖細。
“放心,爐火日夜不停。就是這味道……得想辦法再遮掩遮掩,最近風聲緊,別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怕什么?有沈先生和……罩著,誰敢來查?再說,這深山老林的,誰能找到?趕緊的,把這批‘原材’處理了,味道太重……”
腳步聲和話語聲漸漸遠去,似乎是往院子深處去了。
疤臉劉和石敢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貨”?“原材”?“配制”?“味道”?這絕不是在炮制普通藥材!
疤臉劉加快動作,很快鋸斷了木柵欄,兩人小心翼翼地鉆進排水溝。溝內潮濕泥濘,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混合了藥渣和某種腐敗物的氣味。他們強忍著不適,沿著排水溝向內爬行。排水溝通向院子內部,出口被幾塊石板虛掩著。
兩人輕輕挪開石板,露出縫隙向外窺視。院子內部頗為寬敞,有幾個房間亮著燈,窗戶糊著厚紙,看不清里面。院子中央,有幾個巨大的陶缸和爐灶,爐火未熄,上面架著大鍋,咕嘟咕嘟地熬煮著什么,散發出的氣味更加濃烈刺鼻,正是他們在外面聞到的那種腥甜與焦糊混合的怪味。幾個用布巾蒙著口鼻、穿著粗布衣服的伙計,正在忙碌,用長柄木勺攪動著鍋里的東西,又或者將一些黑乎乎的、難以名狀的原料倒入缸中。
而在院子角落的陰影里,胡亂堆放著一些麻袋,麻袋口沒有扎緊,露出里面一些……似乎是曬干的、顏色詭異的草葉,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動物皮毛、甚至骨骼碎片的東西!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這他娘的在熬什么鬼東西?”疤臉劉心中暗罵。他目光掃視,尋找可能存放文書或特殊物品的地方。最終,他的目光落在院子最里面一間門窗緊閉、但門縫里透出微弱燭光的房間。那里門口,站著兩名挎刀護衛,比院門口的守衛更加精悍。
那里,很可能就是關鍵所在!要么存放著賬冊、秘方,要么就是沈復偶爾來此處理“要務”的地方。
然而,那里的守衛太嚴密了,而且院子里的伙計和守衛不時走動,根本沒有機會靠近。
疤臉劉觀察片刻,對石敢做了個“撤”的手勢。今夜能潛入此處,看到這些,已是極限。再待下去,暴露的風險太大。他們需要將看到的情況帶回去。
兩人正要悄悄退回排水溝,忽然,院子深處那間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影走了出來。借著屋內的燈光,疤臉劉看得分明,那人身形瘦高,穿著深色長袍,臉上似乎也蒙著布巾,看不清面容。他走到一口大缸前,看了看里面熬煮的東西,又低聲對旁邊的伙計吩咐了幾句,那伙計連連點頭。
雖然看不清臉,但這身形,這氣質,與方掌柜描述的沈復,頗有幾分相似!難道沈復今夜就在此處?
那黑袍人交代完畢,似乎準備離開。疤臉劉和石敢不敢再留,小心翼翼地縮回排水溝,蓋上石板,循著原路,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藥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三路:林慕賢與丁老頭的“求醫”
城西一處相對空曠的街口,臨時搭起了一個草棚,門口掛著“濟世堂防疫施藥點”的牌子。幾個衙役和濟世堂的伙計守在棚外,維持秩序。棚內,兩個坐堂大夫模樣的老者,正在給排隊的百姓診脈、發放藥湯。領藥的人排著長隊,大多面黃肌瘦,神情麻木,間或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林慕賢扮作一個帶著患病老母和兩個兒子逃難來的外鄉人,丁老頭扮作他那“病重”的老母,躺在簡易擔架上,蓋著破被,氣息奄奄。阿山、阿海則扮作他的兒子,愁眉苦臉地守在旁邊。
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了他們。一個面皮焦黃、留著山羊胡的坐堂大夫抬起眼皮,懶洋洋地掃了他們一眼,指了指丁老頭:“什么癥狀?”
林慕賢連忙上前,操著一口生硬的江北口音,滿臉愁苦道:“大夫,行行好,救救我娘吧!我們從北邊逃難來的,路上我娘就染了風寒,發熱咳嗽,吃了些草藥也不見好,這兩天越發重了,咳嗽帶血,身上還起了些紅點子……”
那大夫皺了皺眉,也沒起身細看,只是遠遠地打量了丁老頭幾眼(丁老頭臉上被林慕賢用特殊藥汁點了些紅疹,看起來頗為駭人),又聽了聽那“虛弱”的咳嗽聲,便不耐煩地揮揮手:“又是這瘟病!去那邊,領藥湯,每日早晚各一服,連服三日。下一個!”
旁邊一個伙計舀了一碗黑乎乎、散發著怪異氣味的藥湯,遞了過來。林慕賢連忙接過,千恩萬謝,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夫,這藥……管用嗎?我娘她咳得厲害……”
“濟世堂沈老爺親自擬的方子,知府大人都說好,怎么不管用?”那伙計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愛喝不喝,不喝趕緊走,別擋著后面的人!”
“喝,喝!”林慕賢連忙道,示意阿山幫忙,慢慢給“昏迷”的丁老頭喂藥。他趁機用身體遮擋,手指在碗邊迅速一抹,將一點藥湯沾在早已準備好的、藏在袖中的一小塊干凈棉布上,然后飛快地藏入袖中暗袋。動作細微,無人察覺。
喂完藥(大部分順著丁老頭的嘴角流到了事先墊好的布巾上),林慕賢又哀求道:“大夫,我娘病得重,這藥湯能不能多給兩副?我們住在城外破廟,來一趟不容易……”
“每人一副,這是規矩!”伙計毫不通融,“趕緊走!”
林慕賢無奈,只得和阿山阿海抬起“昏迷”的丁老頭,唉聲嘆氣地離開了施藥棚。
走到無人處,幾人拐進一條僻靜小巷。丁老頭一骨碌從擔架上坐起來,抹了抹嘴角的藥漬,呸了兩口:“這什么鬼東西,味道怪得很!”
林慕賢則小心翼翼地從袖中取出那小塊沾了藥湯的棉布,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顏色,眉頭緊緊皺起。他又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點白色粉末在掌心,然后將棉布上的藥湯小心滴了一滴上去。
只見那白色粉末接觸到藥湯,迅速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灰綠色,還冒出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氣泡。
林慕賢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甚至帶著一絲驚駭。
“林先生,怎么了?”丁老頭察覺不對,連忙問道。
“這藥湯……”林慕賢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看著掌心中那點變成灰綠色的粉末,又看了看遠處那施藥棚前排著的、麻木等待的長隊,一股寒意從心底直沖頭頂,“這藥湯里……有鬼箭羽、腐骨花的成分,而且……似乎還加了別的東西,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極為陰寒邪異之物!這絕非防疫之藥,這簡直是……催命符!”
三條線,如同三把探入迷霧的尖刀,都觸碰到了一些冰冷而詭異的真相。方掌柜察覺了沈復對“邪方”的異常興趣;疤臉劉和石敢看到了藥圃內詭異蒸煮的“原材”和神秘的黑袍人;而林慕賢,則確認了那發放給災民的“防疫藥湯”,根本就是毒藥!
夜色更深,蘇州城在瘟疫的陰影下沉睡。陸擎在小院中焦急地等待著。當三路人馬帶著各自查探到的情報陸續返回,將所見所聞一一稟報時,小院內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濟世堂,指向了沈復。那本藍皮筆記主人的血沒有白流,父親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一場慘絕人寰的“人瘟”,背后果然隱藏著喪心病狂的人禍!而濟世堂,就是這禍端的重要一環!
“必須拿到確鑿證據!找到那缺頁!找到他們配制瘟毒或控制疫情的秘方!”陸擎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否則,不知還有多少無辜百姓,要死在這‘防疫藥湯’之下!”
然而,沈復如此狡猾謹慎,藥圃守衛森嚴,那缺頁和真正的秘方,究竟藏在何處?是濟世堂內宅的密室?還是那藥圃深處、守衛最嚴的房間?
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是繼續暗中探查,還是……冒險一擊?
夜色中,陸擎的目光,投向了濟世堂所在的方向,冰冷而堅定。無論多么艱難,他必須揭開這層黑幕,為了枉死的父親,為了江南的萬千生靈,也為了這搖搖欲墜的江山社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