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擎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匕首,悄然刺向沈復(fù)那隱藏著無數(shù)罪惡的靜心別院時,遠在杭州,西湖之畔,一座掩映在茂林修竹間的奢華別業(yè)――“枕湖山莊”內(nèi),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此地,正是晉王朱載圳在江南的一處秘密行轅。
時已近亥時(晚九點),夜色深沉,但山莊主樓“觀瀾閣”的書房內(nèi),依舊是燈火通明。晉王朱載圳,當今圣上的第三子,正負手立于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波光粼粼的西湖水面,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年約三旬,身穿一襲暗紫色繡金蟠龍常服,面皮白凈,相貌堪稱英俊,只是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中,此刻正跳動著陰鷙而焦躁的火焰,破壞了他原本還算不錯的風儀。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珍貴的迦南香木佛珠,指節(jié)卻因為用力而隱隱發(fā)白。
書房內(nèi),還站著兩個人。一人身著五品文官服飾,年約四旬,面白微須,正是晉王的心腹謀士,杭州同知劉文遠。另一人則是一身玄色勁裝,面容冷硬如鐵,眼神銳利如鷹,乃是晉王府影衛(wèi)的副統(tǒng)領(lǐng),綽號“黑鷂”的韓烈。兩人皆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書房內(nèi)只聽得見晉王捻動佛珠發(fā)出的輕微“咯咯”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湖水拍岸聲。
良久,晉王才緩緩轉(zhuǎn)身,將手中一份剛剛由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重重拍在了紫檀木的書案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廢物!一群廢物!”晉王的聲音并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和暴戾,“沈復(fù)那個老東西,他是干什么吃的!看守一個內(nèi)宅,都能讓自家女兒把東西偷走?還被人殺上門去,損兵折將,連賊人的影子都沒抓到?本王養(yǎng)著他,是讓他給本王捅婁子的嗎?!”
密報是沈復(fù)的親筆,用晉王與心腹之間的特殊密語寫成,詳細稟報了“最后一頁”失竊、沈清猗被不明黑衣人救走、以及他推測此事與陸擎脫不了干系的經(jīng)過。信中的措辭極為惶恐,反復(fù)請罪,并信誓旦旦保證將全力追捕,奪回“最后一頁”,同時懇請晉王立刻調(diào)動力量,封鎖江南各要道,以防證據(jù)外流。
劉文遠與韓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最后一頁”失竊,這意味著什么,他們心知肚明。那不僅僅是沈復(fù)控制晉王的一張牌,更是整個“竊運”計劃的關(guān)鍵拼圖,一旦落入對手――尤其是太子或者皇帝手中,后果不堪設(shè)想!晉王殿下多年苦心經(jīng)營,恐怕就要付諸東流,甚至可能引來滅頂之災(zāi)!
“殿下息怒。”劉文遠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斟酌著詞句道,“沈復(fù)辦事不力,確是該死。然眼下當務(wù)之急,是亡羊補牢。那‘最后一頁’關(guān)系重大,絕不容有失。沈復(fù)在信中道,已封鎖蘇州全城,并派人追蹤。當務(wù)之急,是立刻加派人手,在江南各水陸要道設(shè)卡盤查,尤其是通往金陵、揚州,以及北上的官道、水路。同時,應(yīng)知會我們在應(yīng)天府(南京)、鎮(zhèn)江、常州等地的人,嚴密監(jiān)視,一旦發(fā)現(xiàn)可疑人等,尤其是與陸擎、徐渭相關(guān)者,立刻拿下!”
韓烈也沉聲道:“殿下,屬下已傳令蘇州附近的影衛(wèi),全力配合沈復(fù)搜捕。另外,屬下?lián)模茸呱蚯邂⒌哪腔锖谝氯耍?xùn)練有素,進退有據(jù),不似尋常江湖匪類,倒像是軍中精銳。會不會是……錦衣衛(wèi)的余孽,或者,是太子那邊的人?”
“錦衣衛(wèi)?太子?”晉王眼中厲色更盛。陸炳已死,錦衣衛(wèi)被清洗,余孽成不了氣候。但太子……那個看似仁弱,實則隱忍深沉的大哥,難道他的手,已經(jīng)伸到江南來了?還是說,這是父皇的又一次試探?
“不管是誰,敢壞本王大事,本王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晉王咬牙切齒,手中的佛珠捻動得更快,“韓烈,你親自去一趟蘇州!本王給你臨機專斷之權(quán),務(wù)必協(xié)助沈復(fù),不,是監(jiān)督沈復(fù),給本王把那‘最后一頁’找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至于沈清猗和那些黑衣人,格殺勿論!尤其是陸擎,若有機會,就地正法,不必請示!”
“屬下遵命!”韓烈單膝跪地,抱拳領(lǐng)命,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寒光。作為晉王府最鋒利的刀,他早已習慣了執(zhí)行這類血腥的任務(wù)。
“慢著!”晉王忽然又抬手制止,他走到書案后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中光芒閃爍,似乎在權(quán)衡著什么。“沈復(fù)……這個老東西,這次捅的簍子太大了。那‘最后一頁’上,到底寫了什么,讓他如此驚慌失措,甚至不惜在密信中用上了‘萬死莫贖’這樣的字眼?”
劉文遠心中一動,小心道:“殿下是懷疑……沈復(fù)有所隱瞞?那‘最后一頁’上記載的,或許不僅僅是破解瘟毒之法?”
“哼,”晉王冷笑一聲,“沈復(fù)此人,醫(yī)術(shù)或許高明,但野心不小,城府極深。他投靠本王,固然是看中本王有望大寶,但何嘗不是想借本王之勢,行他不可告人之私?那《瘟神散典》,他獻上之時,便語焉不詳,只說有奇效,可助本王成事。但其中關(guān)竅,尤其是關(guān)于‘奪運’之后的利弊、反噬,總是避重就輕。本王原本以為他是想留一手,挾技自珍。如今看來……”
他頓了頓,眼中陰鷙之色更濃:“恐怕不止是留一手那么簡單。韓烈,你到了蘇州,除了追回‘最后一頁’,擒殺陸擎等人,還要給本王盯緊沈復(fù)!查清楚,那‘最后一頁’上究竟寫了什么!另外,給本王仔細搜檢他的書房、別院,尤其是那配制瘟毒的工坊!看看他還有什么事瞞著本王!若有異動……你知道該怎么做。”
最后一句,殺機凜然。韓烈心頭一凜,知道晉王這是對沈復(fù)起了疑心,甚至動了殺機。他沉聲應(yīng)道:“屬下明白!定不負殿下所托!”
“還有,”晉王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與煩躁,“江南的布局,不能亂。瘟毒之事,還需繼續(xù)。劉先生,各地‘疫情’控制得如何了?本王的‘仁名’,可不能有損。”
劉文遠連忙道:“殿下放心,各地‘疫情’仍在可控范圍。沈復(fù)提供的‘避瘟藥’仍在發(fā)放,雖不能根治,但足以控制局面,彰顯殿下仁德。只是……近來各地官府和士紳中,似有一些不諧之音,認為朝廷賑濟不力,疫病反復(fù),恐生民變。另外,太子門下的幾個御史,已上書朝廷,質(zhì)疑江南疫病蹊蹺,請求朝廷派欽差徹查。”
“民變?查?”晉王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一群泥腿子,翻不起浪。至于那些窮酸御史,不過是太子的走狗,吠幾聲罷了。父皇如今被漠北和東南的亂子攪得焦頭爛額,哪有心思派什么欽差?就算派了,這江南是本王經(jīng)營多年的地方,水潑不進,針插不入,又能查出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野心:“只要‘竊運’成功,本王得承大統(tǒng),這些許雜音,彈指可滅。眼下最重要的,是穩(wěn)住局面,找回‘最后一頁’,絕不能讓任何人破壞本王的大計!”
“殿下英明!”劉文遠和韓烈齊聲道。
“去吧,韓烈,即刻動身。劉先生,你去安排,加派人手,盯緊金陵、揚州,還有……京城來的任何風吹草動!”晉王揮了揮手。
“是!”兩人躬身退下。
書房內(nèi),又只剩下晉王一人。他重新拿起沈復(fù)那封密報,又看了一遍,眼中的煩躁和不安越來越濃。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仿佛有什么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那“最后一頁”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沈復(fù)那個老狐貍,到底在玩什么花樣?
他走到書案旁的一個鎏金獸首香爐前,爐中正燃著名貴的龍涎香,青煙裊裊,卻無法讓他緊繃的神經(jīng)有絲毫放松。他煩躁地一揮袖,將香爐掃落在地。
“哐當”一聲巨響,香爐滾落,香灰潑灑了一地。
“來人!”晉王低吼。
一名內(nèi)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推門而入。
“收拾干凈!另外,給本王更衣,備車,本王要去‘清心小筑’!”晉王吩咐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每當他心緒不寧時,他總喜歡去那座位于山莊最深處的、只有極少數(shù)心腹才知道的“清心小筑”,那里有他收集的奇珍異寶,有他最寵愛的歌姬,更有……他最大的秘密和倚仗。他需要去那里,尋求一絲慰藉,或者……確認一些事情。
內(nèi)侍不敢多問,連忙應(yīng)下,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