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換了一身常服,在內侍和幾名貼身護衛的簇擁下,穿過曲折的回廊,向著山莊深處走去。越往里走,守衛越是森嚴,明哨暗卡,層層布防,氣氛也越發靜謐,甚至透著一股陰森。
最終,他們來到山莊最深處,一片被高大樹木和假山環繞的獨立院落前。院門緊閉,上面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烏木匾額,上書“清心小筑”四個娟秀的小字。這里沒有燈火,在沉沉的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晉王示意護衛留在門外,自己獨自上前,在門上有節奏地叩擊了幾下。片刻,院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連臉都遮住的身影,出現在門后,對著晉王微微躬身,然后側身讓開。
晉王閃身而入,院門隨即無聲關閉,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
小筑內部,與外表的樸素截然不同。庭院不大,卻布置得極盡精巧,奇花異草,假山流水,在幾盞造型別致的宮燈映照下,顯得靜謐而神秘。主屋的窗戶緊閉,里面卻透出明亮而柔和的光。
晉王徑直走向主屋,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墻上掛著前朝名家的真跡,多寶格里擺放著各式珍玩。但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屋子正中,一個巨大的、由整塊漢白玉雕琢而成的蓮花法臺。法臺上,并非供奉神佛,而是擺放著一個造型奇古、非金非玉、表面布滿詭異符文的黑色缽盂。缽盂中,盛著大半缽暗紅色、粘稠如血漿的液體,正散發著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古怪味道。
法臺周圍,按照某種特定的方位,擺放著七盞長明燈,燈火幽幽,將整個屋子映照得光影幢幢,平添幾分詭譎。
一個身披暗紅色繡金紋法袍、頭戴高冠、臉上涂著詭異油彩的枯瘦老者,正盤膝坐在法臺前的蒲團上,閉目養神。聽到晉王進來的動靜,他緩緩睜開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渾濁、昏黃,卻又在深處閃爍著兩點幽綠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薩滿大師。”晉王走到法臺前,對著那枯瘦老者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少有的客氣,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深夜打擾,實因有要事,心中不安,特來請教。”
這枯瘦老者,正是沈復獻上的那位來自漠北的薩滿巫師,也是《瘟神散典》的真正傳承者之一,被晉王尊稱為“薩滿大師”。沈復所行邪術,大多源自此人指點。
薩滿大師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怪笑,聲音嘶啞難聽:“王爺心緒不寧,可是為了那丟失的‘書頁’?”
晉王心中一凜,這老怪物果然有些門道,自己還未說,他便已猜到。他點頭,沉聲道:“正是。沈復辦事不力,被其女盜走了《瘟神散典》的最后一頁。大師曾,此頁至關重要,關乎‘奪運’成敗與反噬化解。如今丟失,本王心中實在難安。敢問大師,此頁遺失,可會影響到大師施法?對本王大業,又有何妨害?”
薩滿大師那幽綠的目光在晉王臉上轉了一圈,緩緩道:“那最后一頁,記載的確實是‘奪運’之后,化解疫戾反噬、穩固氣運的關鍵法門,以及……一些施術時的禁忌與關竅。若缺了此頁,施法雖可繼續,但積聚的疫戾死氣,無法有效疏導化解,反噬之力會逐漸增強,對施術者,以及……氣運的承載者,都非好事。”他特意在“承載者”三個字上,略微加重了語氣。
晉王臉色微變:“反噬會加重?對本王有何影響?”
“輕則,心神不寧,體弱多病,運勢反復。”薩滿大師慢悠悠道,幽綠的目光掃過晉王略顯蒼白的臉,“重則……折損壽元,甚至,殃及子嗣血脈,國祚難長。”
晉王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他這幾年確實時常感到精力不濟,夜間多夢,子嗣上也頗為艱難,府中姬妾不少,卻只有兩個女兒,唯一的兒子還在襁褓中便夭折了。難道……這都與此有關?
“沈復當初獻上此典時,可未曾提及反噬如此厲害!”晉王的聲音帶上了怒意。
“嗬嗬……”薩滿大師又怪笑起來,“沈復?他一個半路出家的漢人,能窺得幾分真諦?不過是從老朽這里學了些皮毛,便自以為得了真傳。那最后一頁,他自己恐怕也未能完全參透,否則,又豈會輕易被其女盜走?”
晉王目光閃爍,盯著薩滿大師:“那依大師之見,如今該如何是好?那最后一頁,必須找回?”
“自然要找回。”薩滿大師道,“不過,王爺也不必過于憂心。老朽在此,自有法門暫時壓制反噬。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那書頁,同時,加快‘奪運’之法的進程。只要王爺能早日承繼大統,以真龍之氣鎮壓,些許反噬,自然消弭于無形。”
“加快進程?”晉王皺眉,“大師的意思是……”
“江南瘟疫,規模尚可,但死氣、怨氣積聚,仍嫌不足。”薩滿大師那幽綠的目光,投向法臺上那詭異的黑色缽盂,缽盂中的暗紅液體,仿佛感應到什么,微微蕩漾了一下。“需在更多要害之地,再添幾把火。尤其是……金陵,帝王之氣所鐘,若能在那里也燃起‘疫火’,與江南死氣呼應,則‘奪運’之效,事半功倍。王爺入主東宮,指日可待。”
“在金陵也……”晉王瞳孔一縮。金陵乃留都,朝廷在南方的統治中心,關系重大,若在那里引發瘟疫,風險極大,極易暴露。但薩滿大師描繪的前景,又讓他怦然心動。更快地入主東宮,登上大寶,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此事……需從長計議。”晉王沒有立刻答應,他畢竟不是沈復那種被力量蒙蔽雙眼的瘋子,帝王心術讓他保持著最后的謹慎,“當前首要,是找回那‘最后一頁’,清除陸擎那些礙事的蒼蠅。韓烈已去蘇州,希望沈復那老東西,這次不要再讓本王失望。”
薩滿大師不再說話,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入定。
晉王看著法臺上那詭異的缽盂,又看看閉目養神的薩滿大師,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更加強烈了。他總覺得,沈復,還有眼前這個神秘的薩滿,似乎都對他隱瞞了什么。那“最后一頁”上,到底還有什么秘密?這“奪運”之法,真的如他們所說,只是有些反噬嗎?
他忽然想起,沈復在密信最后,除了請罪和保證,還隱晦地提到一句:“……殿下洪福齊天,自有神明庇佑,邪祟不侵,縱有小厄,亦能逢兇化吉……”
當時只以為是套話,此刻想來,卻仿佛帶著某種暗示,或者說……祈求?
晉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忽然覺得,這間充斥著詭異香氣和幽暗燈火的屋子,變得格外陰冷。他不再停留,對薩滿大師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清心小筑”。
走出院門,被夜風一吹,晉王才覺得那股縈繞不去的陰冷感散去了一些。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隱藏在黑暗中的院落,眼神復雜。薩滿大師和沈復,是他實現野心的重要棋子,但似乎……也是兩把可能傷及自身的雙刃劍。
“必須盡快找回那最后一頁!”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同時,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或許,是時候準備一些后手,防一防這位“薩滿大師”和那位似乎并不那么可靠的沈神醫了。
夜色更深,枕湖山莊恢復了表面的寧靜。但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卻愈發洶涌。蘇州城的搜捕,晉王的疑慮,薩滿大師的提議,以及陸擎等人對靜心別院的潛入,如同數條交織的毒蛇,正悄然收緊,即將在這江南的夜晚,掀起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驚濤駭浪。而此刻,遠在蘇州城西柳林巷,那看似平靜的“靜心別院”內,危險已然臨近。陸擎他們,能順利找到他們想要的,并安全脫身嗎?晉王心中的疑慮,又會將他引向何方?這一切,都還籠罩在沉沉的夜色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