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蘇州城籠罩在一片沉寂與躁動交織的詭異氛圍中。大街小巷,火把晃動,兵丁的呼喝與犬吠聲此起彼伏,全城大索的緊張感,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勒得人喘不過氣。
而在這張網的邊緣,風暴最可能忽略的角落――城西柳林巷,那所名為“靜心”的別院,此刻卻呈現出一種外松內緊的詭異靜謐。高墻外,只有兩名尋常家丁打扮的守衛,抱著手臂,看似慵懶地靠在門邊,但偶爾掃向巷口的銳利眼神,卻暴露了他們并非普通看家護院。墻內,更是人影綽綽,暗哨隱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藥味與難以喻腥氣的味道。
陸擎一行七人,如同暗夜中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潛行至別院后巷。這里靠近一片荒廢的菜園,圍墻相對低矮,且有幾株老樹探出墻頭,枝葉茂密,是潛入的理想地點。
“公子,墻內東北角、西南角各有暗哨,前院廊下兩人,后院月亮門內一人,書房外兩人。另有兩隊交叉巡邏,每隊三人,間隔約一刻鐘。”一名隱廬死士壓低聲音,快速稟報著剛剛偵查到的情況。他們行動前,已由另一名擅長隱匿的同伴提前潛入附近觀察。
陸擎點了點頭,沈清猗提供的明哨位置大致吻合,暗哨和巡邏隊是意料之中的加強。他看了一眼身旁臉色依舊蒼白的沈清猗,低聲道:“清猗,你確定地窖入口在書房博古架后?”
沈清猗用力點頭,聲音雖輕卻堅定:“我雖未進去過,但那次父親帶我參觀,我見他在博古架前駐足良久,手指不經意地拂過架上第三格左數第二尊青玉貔貅,那貔貅底座顏色似乎與旁邊略有差異。后來我回想,那位置后面似乎正是墻壁,且書房內藥味最濃,卻不見藥柜,疑點頗多。”
“博古架,青玉貔貅……”陸擎記下,對徐渭和林慕賢道:“徐先生,林先生,你們和二虎、三豹在外接應,留意巡邏隊和暗哨。若有變故,以夜梟啼聲為號,立刻撤離,不得猶豫。阿大,阿四,隨我和清猗潛入書房。”
“公子小心!”徐渭和林慕賢深知自己不通武藝,跟進去反而添亂,鄭重囑咐。
“公子放心,外面交給我們。”被喚作二虎、三豹的隱廬死士沉聲應道。
陸擎不再多,對阿大、阿四使了個眼色。三人身形一動,如同三縷青煙,借著老樹枝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翻過高墻,落入院內。沈清猗也被阿大輕輕一帶,穩穩落地。
院內果然戒備森嚴,但陸擎三人皆是好手,尤其擅長隱匿潛行。他們借助花木、假山陰影,如同鬼魅般避開一隊巡邏的守衛,無聲無息地解決掉一個躲在樹后的暗哨,迅速靠近了位于別院中軸線上的書房。
書房門窗緊閉,里面漆黑一片,但門外果然如沈清猗所,守著兩名抱刀的精悍護衛,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陸擎對阿大做了個手勢。阿大會意,從懷中摸出兩枚邊緣打磨得極為鋒利的銅錢,屏息凝神,手腕一抖。
“嗤!嗤!”兩道微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門外兩名護衛喉間同時綻開一點血花,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癱倒在地。阿四早已閃身而上,在尸體倒地前將兩人扶住,輕輕放倒在一旁的陰影里,動作干凈利落。
陸擎上前,從一名護衛腰間摸出鑰匙,試了兩下,輕輕打開了書房的門鎖。四人閃身而入,迅速關上房門。
書房內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許慘淡月光。空氣中藥味混雜著一股更濃郁的、難以形容的甜腥氣,令人聞之作嘔。陳設頗為雅致,書架、書案、博古架一應俱全,但總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沈清猗一進門,便捂住了口鼻,眉頭緊皺,低聲道:“就是這種味道……比上次來更重了。”
陸擎目光銳利地掃過室內,迅速鎖定了靠墻而立的紅木博古架。架子上擺滿了各色古玩玉器,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他按照沈清猗所說,找到第三格左數第二尊青玉貔貅。
那貔貅雕工精細,但底座顏色果然與旁邊的物件有細微差別,略顯暗沉。陸擎伸手,小心地握住貔貅,試著左右擰動,不動。又試著向下按。
“咔噠。”一聲輕微的機簧響動傳來,貔貅被他按得向下陷進去半寸!
緊接著,博古架發出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的“扎扎”聲,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后面一個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混合了藥味、腐臭味和血腥味的怪異氣息,如同實質般涌了出來,熏得人幾欲作嘔。
洞口下方,隱約可見石階。
“就是這里!”沈清猗聲音發顫,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陸擎從懷中取出一個特制的小巧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洞口。他率先踏下石階,阿大、阿四緊隨其后,將沈清猗護在中間。
石階不長,只有十余級。下到底部,是一個不算太大的地窖,但眼前的景象,卻讓陸擎等人瞬間頭皮發麻,胃里一陣翻騰!
地窖四壁皆是青磚,角落里堆著些麻袋,不知裝著什么。但地窖中央,卻擺放著數個半人高的黑色陶甕,甕口用浸了藥汁的黃泥封著,但仍有絲絲縷縷令人作嘔的氣味滲出。旁邊還有幾個略小的瓦罐,里面似乎浸泡著一些黑乎乎、難以辨認的東西。最駭人的是,靠墻的一張長條石案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十數個白瓷碟,每個碟子里,都盛放著一些東西――有的像是風干的臟器碎片,有的像是某種昆蟲的干尸,還有一些是顏色詭異的粉末或粘稠液體。石案旁邊,還散落著一些染血的紗布、用過的銀針、以及幾本散亂的、寫滿字跡的紙張。
這里,根本不像是一個制藥的工坊,倒像是一個進行某種邪惡祭祀或恐怖試驗的祭壇!
“嘔――”沈清猗再也忍不住,干嘔起來,臉色慘白如紙。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父親在這種地方“鉆研”所謂的“醫術”,還是讓她感到無比的惡心和恐懼。
林慕賢也跟了下來,看到這番景象,饒是他見多識廣,行醫多年,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難看至極。他快步走到石案前,借著陸擎手中的火光,仔細查看那些瓷碟里的東西,又湊近那幾個黑色陶甕聞了聞,臉色愈發沉重。
“是了……腐尸苔、瘟鼠涎、疽蟲粉、還有……這是人的天靈蓋骨磨成的粉?簡直是……喪心病狂!”林慕賢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難以置信,“這些正是《瘟神散典》中記載的幾味最陰邪的瘟毒主材!沈復他……他竟然真的在配制這些東西!這些陶甕里封著的,恐怕就是初步煉制成的瘟毒原液!”
陸擎強忍著不適,目光在地窖中搜尋。他的目標很明確:找到《瘟神散典》的原本,以及沈復可能與晉王勾結的其他證據。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案一角,那里散落著幾本冊子。他走過去,拿起最上面一本。冊子封面是普通的藍布,但入手卻有一種奇特的、仿佛浸了油的滑膩感。翻開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各種藥材的配比、試驗過程、以及……一些活人用藥后的反應記錄!字里行間,冷靜、客觀,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探究,仿佛那些被試驗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些沒有生命的材料。其中一頁,赫然記錄著將某種瘟毒投入某處水井后,該村發病的人數、癥狀、死亡時間,詳盡得令人發指。
陸擎的手微微顫抖,這不是醫書,這是魔鬼的筆記!
他強壓怒火,繼續翻找。下面幾本,也都是類似的記錄。直到他拿起最后一本,也是最厚的一本。這本冊子的封面,是某種不知名的深褐色皮革,觸手冰涼,邊緣已經磨損,顯然年代久遠。封面上,用一種暗紅色的、仿佛干涸血液寫就的扭曲文字,寫著幾個他看不懂的符號,但其中透出的邪惡與不祥,卻撲面而來。
《瘟神散典》!這就是原本!
陸擎深吸一口氣,翻開了這本邪惡的典籍。里面的文字同樣是那種扭曲的符號,但旁邊有漢文注解,字跡與沈復書房那些記錄相似,但更加古拙,似乎年代更久遠。他快速翻閱著,里面記載的內容,與沈夫人絲絹上所述大同小異,但更加詳細,也更加邪惡,充滿了各種血腥殘忍的儀式和匪夷所思的“藥引”。
終于,他翻到了接近末尾的部分。按照絲絹上所說,關于“逆轉之法”與“承受反噬”的關鍵一頁,應該就在最后。然而,當陸擎翻到典籍的最后幾頁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典籍的最后幾頁,紙張有明顯的撕扯痕跡!而且,不止一頁!從殘留的茬口看,至少有四五頁被撕去了!最后一頁殘留的部分,只有半行殘缺的詭異符號,和幾個意義不明的漢文注解。
絲絹上說的“被沈復故意撕毀篡改的關鍵一頁”,指的應該就是這里!但眼前被撕去的,顯然不止一頁!那么,被撕去的那些頁上,又記載了什么?
陸擎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對比手中典籍的厚度和裝訂線,又仔細查看撕痕。撕痕陳舊,邊緣已經發毛,顯然是很久以前就被撕掉了。不是沈夫人撕的,那就是沈復,或者更早的擁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