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夜航,水波不興,天穹如墨,星月隱匿。陸擎等人乘坐的小船,在兩名精通水性的漕幫漢子操持下,悄無聲息地滑過幽暗的水面,如同掠過鏡面的幽靈。船艙狹窄,但足夠眾人棲身。阿四的遺體被安放在角落,覆蓋著干凈的麻布。連日奔波、廝殺、逃亡帶來的極度疲憊,終于在此刻稍稍安全的環境中襲來,除了輪流警戒的二虎,其他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或至少是閉目養神。
陸擎卻毫無睡意。胸口的隱痛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在離開西山島水寨后,漸漸變得清晰、具體起來。那是一種冰冷、沉重的感覺,并非源于傷口,而是仿佛從骨髓深處滲出,帶著不祥的陰寒,緩慢地侵蝕著他的四肢百骸。他悄悄掀開衣襟,借著艙內微弱的油燈光線查看,胸口肌膚完好,沒有任何異樣,但那種附骨之疽般的寒意,卻真實不虛。
他想起那晚在別院地窖,觸碰那頁詭異“末頁”朱批時的感覺,想起沈清猗母親絲絹上“折壽天厭,慎觸勿觀”的警告。是了,這定然是觸碰、窺視那邪術核心所帶來的“厭勝”或反噬。只是不知,這“天厭”最終會以何種形式應驗?是疾病?是災厄?還是……更不可測的詭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看向身旁倚著船艙、眉頭緊蹙、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的沈清猗。她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枚黑色令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徐渭靠在另一邊,發出輕微的鼾聲,但手指依舊下意識地按著懷中藏有證據抄本的油布包。林慕賢閉目養神,但嘴唇微微翕動,似乎仍在推演著什么。阿大守在艙口,如鐵塔般沉默,三豹枕著刀鞘假寐。
這些人,都因緣際會,被卷入了這場席卷江南、震動朝野的巨大陰謀之中,各自背負著血仇、責任與希望。而他,陸擎,一個原本只想查明父親失蹤真相的錦衣衛,如今卻成了這漩渦的中心之一,背負著可能致命的“天厭”,要護送最關鍵的證據和人證,去往那龍潭虎穴般的京城。
值得嗎?他心中瞬間劃過這個念頭,隨即自嘲一笑。從他選擇相信林慕賢,闖入沈家別院的那一刻起,就已別無選擇。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就無法再背過身去。父親陸炳一生剛正,為國除奸,雖最終蒙冤失蹤,但其風骨,他這為人子者,豈能墮了?
只是,前路實在渺茫。縱然有周通暗中相助,有林慕賢妙計安排,但晉王與沈復的勢力何其龐大,那張籠罩江南乃至京城的大網何其嚴密。他們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還有那詭異的薩滿,那駭人聽聞的“竊天時”邪術,其反噬已然臨身,后續又會引發何等難以預料的災厄?
他輕輕按了按胸口,那冰冷的感覺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窗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湖水,以及遠處零星漁火的微光,如同蟄伏巨獸的眼睛。不知此刻,杭州枕湖山莊內,那位志得意滿的晉王殿下,和那位神秘莫測的漠北薩滿,又在進行著怎樣邪惡的勾當?江南的疫病,是否又因他們的陰謀而加劇?
一種沉甸甸的無力感,混合著身體的不適,悄然襲來。陸擎閉上眼,強迫自己靜心調息,運轉家傳的內功心法,試圖驅散那份寒意。然而,真氣流轉,那寒意卻如附骨之疽,盤踞在心脈附近,不僅難以驅散,反而隱隱有與自身真氣糾纏滲透的跡象,讓他心頭更沉。
“天厭我乎……”他心中默念著這個詞,一絲難以喻的冰冷陰影,悄然籠罩心頭。
------
杭州,枕湖山莊,清心小筑。
這里的氣氛,與陸擎那邊的壓抑沉重截然不同,卻更加詭譎、狂熱,帶著一種焚盡一切的末日氣息。
小筑地下,那間更加隱秘、寬闊的石室,取代了之前丹房的作用。地面被挖開,形成一個巨大的、以朱砂混合某種暗紅色粘稠液體描繪的詭異法陣,圖案繁復扭曲,中心是一個猙獰的、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圖騰。法陣的各個節點,擺放著數十盞青銅燈,燈焰并非尋常的橙黃,而是一種幽幽的慘綠色,將整個石室映照得如同鬼域。
法陣中央,晉王朱載圳赤著上身,僅著一條特制的、繪滿符文的綢褲,盤膝而坐。他雙目緊閉,臉上、身上,用銀針蘸著那暗紅液體,刺滿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蟲的詭異符文。銀針并未拔出,在慘綠燈火下,閃爍著妖異的光。他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酡紅,額頭青筋暴起,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體驗某種極致的歡愉。
薩滿兀木脫脫,換上了一身更加古老、破舊的、綴滿各種獸骨、牙齒、羽毛和銅鈴的法袍,臉上涂抹著白、紅、黑三色油彩,勾勒出猙獰的圖案。他手持一柄用人骨和人發編織成的、頂端嵌著骷髏的法杖,圍繞著法陣邊緣,踏著一種癲狂、扭曲、充滿原始野性的步伐,口中吟唱著音調古怪、含義不明的咒語。那咒語時而高亢如夜梟厲嘯,時而低沉如地府幽魂嗚咽,在密閉的石室中回蕩,沖擊著人的耳膜與心神。
石室四角,各有一名精壯的童子,全身赤裸,被鐵鏈鎖在石柱上,眉心、心口、丹田處插著三根細長的銀針。他們眼神空洞,面容扭曲,似乎承受著難以喻的痛苦,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身體在無意識地抽搐。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混雜著草藥焚燒的焦糊味、某種油脂燃燒的異香,以及……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唔……嗬……”晉王喉嚨里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音節,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皮膚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如同有無數小蛇在蠕動。他身上的詭異符文,在慘綠燈火的映照下,似乎活了過來,微微扭曲、流動。
“以爾之精血,飼吾之神!”
“以爾之氣運,補吾之天時!”
“以爾之至親,替吾之災殃!”
“長生天在上,見證此約!”
“奪!奪!奪!”
兀木脫脫的咒語驟然變得急促、尖利,他猛地將法杖指向法陣中央的晉王,又指向四角的童子。那四名童子身體劇烈一震,臉上最后一絲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如紙,眼中最后一點神采也徹底熄滅,軟軟垂下頭,氣息全無。而他們眉心、心口、丹田處的銀針,卻驟然亮起妖異的紅光,仿佛在抽取著什么無形的物質,順著銀針,流淌向地面那朱砂繪制的紋路,最終匯聚向法陣中央的晉王。
晉王猛地張開嘴,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與狂喜混合的嘶吼。他身上的符文紅光驟然大盛,整個石室內的慘綠燈火也瘋狂搖曳起來。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冷、暴戾、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生機”的氣息,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
兀木脫脫灰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狂熱與期待,死死盯著晉王,盯著法陣的變化,口中念念有詞,計算著什么。
“成了!就要成了!竊天時,奪造化,逆陰陽!晉王殿下的命格,將徹底蛻變!大明國運,將如江河歸海,盡歸吾主!哈哈……呃?!”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那紅光達到最熾烈,晉王身上氣息攀升到,仿佛某種無形屏障就要被打破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