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上,風急浪高。鉛灰色的濃云沉沉地壓在水天相接處,悶雷在云層深處滾動,如同巨獸壓抑的咆哮。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風雨,似乎隨時都會傾盆而下。
周通的烏篷船,與陸擎他們的小舢板,靜靜地泊在亂石灘“聽濤石”后的隱蔽水灣。而遠處湖面上,三艘快船正劈波斬浪,成品字形急速逼近。當先一艘船上,晉王府影衛副統領韓烈按刀而立,黑衣獵獵,眼神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著這邊。他身旁,是兩條蘇州水師的巡船,弓弩手已張弓搭箭,殺氣騰騰。
“看來,是之前‘鬼見愁’入口的動靜,或者蔣三爺那邊,還是驚動了他們。”周通站在船頭,望著來船,臉色冷峻,并無多少驚慌,“韓烈這條瘋狗,鼻子倒是靈得很。不過,想在我周通的地盤上撒野,也得看他有沒有這副好牙口!”
他轉身,對艙內的陸擎和沈清猗快速交代:“陸公子,清猗侄女,待會兒無論發生什么,你們務必待在艙內。阿大兄弟,保護好他們。外面,交給我和老兄弟們。”
“周叔父,他們人多勢眾,還有水師……”沈清猗擔憂道。
周通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得微黃的牙齒,豪氣干云:“放心,這太湖浩渺,可不是他韓烈撒野的陸地。水師?嘿嘿,這太湖巡檢司的弟兄,有幾個不賣我‘浪里蛟’幾分薄面?真動起手來,誰聽誰的還不一定呢!你們藏好,看我信號。”
說罷,他不再多,對船尾的老漁夫打了個手勢。老漁夫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牛角號,湊到嘴邊,鼓起腮幫子,用力吹響。
“嗚――嗚嗚嗚――”
蒼涼雄渾的號角聲,穿透風聲水聲,遠遠傳開。聲音并非持續,而是有特定的節奏,三長兩短,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在湖面上回蕩。
號角聲未落,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周圍看似空無一物的蘆葦叢中、零星小島背后、甚至平靜的水面下,如同變戲法般,驟然鉆出了數十條大小不一的船只!有漁船,有貨船,甚至還有幾條改裝過的舊戰船。船上站滿了精壯的漢子,手持魚叉、船槳、弓弩、乃至刀劍,雖然衣衫各異,但個個眼神剽悍,行動迅捷,迅速在周通的烏篷船周圍集結,隱隱結成陣勢,與韓烈帶來的三條船形成對峙。
更讓人驚訝的是,那兩條原本氣勢洶洶的水師巡船,在聽到號角聲、看到周圍突然冒出的眾多船只后,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船上的軍官和兵卒臉上都露出了遲疑和忌憚之色。在太湖混飯吃,誰不知道“浪里蛟”周通的威名和勢力?真要撕破臉,在這水網密布的太湖上,他們這幾條船,恐怕不夠看。
韓烈顯然也沒料到周通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能集結如此多的人手,臉色微微一變,但隨即恢復冰冷。他上前一步,運足內力,聲音清晰地傳遍湖面:“周巡檢!本官晉王府影衛副統領韓烈,奉晉王殿下鈞旨,追捕刺殺朝廷命官、竊取機密要犯!現查明,要犯陸擎、沈清猗等,就藏匿在你的船上!周巡檢身為朝廷命官,太湖副巡檢,理當協助擒拿,為何反而聚眾相抗?莫非你要包庇欽犯,與朝廷為敵嗎?”
聲音凜冽,帶著威脅,更是直接給周通扣上了“包庇欽犯”、“與朝廷為敵”的大帽子。
周通站在船頭,雙手抱胸,哈哈大笑,聲震湖面:“韓統領好大的官威!不過,你口口聲聲奉晉王鈞旨,追捕要犯,可有刑部駕帖?可有蘇州府海捕公文?空口白牙,就要拿我周通的客人,當我周通是三歲小孩,還是當我這太湖巡檢司的衙門,是你晉王府開的?!”
他笑聲一收,臉色轉厲,指著韓烈喝道:“韓烈!你帶著晉王府的私兵,擅闖太湖水域,威逼朝廷命官,干擾地方防務,本官還未問你個擅離職守、滋擾地方之罪!你倒先給本官扣起帽子來了?真當這大明的王法,是你晉王府一家說了算嗎?!”
這一番話,義正辭嚴,有理有據,既點明了韓烈程序不合法,又暗示晉王越權,更抬出了朝廷法度,頓時將韓烈的氣焰壓下去三分。周圍那些太湖漢子,更是齊聲鼓噪起來:
“就是!拿公文來!”
“沒有公文,就是私闖!”
“周爺是朝廷命官,你算什么東西,也敢來太湖撒野!”
“滾回你的晉王府去!”
聲浪陣陣,配合著周圍越聚越多的船只,氣勢驚人。那兩條水師巡船,更是悄悄又往后挪了少許,擺明了不想摻和這渾水。
韓烈臉色鐵青,他確實沒有正式的刑部駕帖,晉王的手令在這種場合也拿不出手。他原本仗著晉王府的威勢和黃金萬兩的懸賞,以為可以震懾周通,逼他就范,沒想到周通如此強硬,更在太湖有如此根基。
“周通!”韓烈眼中殺機畢露,“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晉王殿下要的人,你也敢攔?識相的,立刻交出陸擎、沈清猗,本官或可念在你不知情的份上,在晉王面前為你美幾句。否則,今日便是你這‘浪里蛟’,變成死泥鰍的時候!”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揮手:“放箭!警告射擊!”
他身后的影衛立刻張弓,數支利箭帶著凄厲的破空聲,射向周通烏篷船周圍的水面,濺起朵朵水花。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脅。
“哈哈哈哈!”周通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韓烈小兒,就憑你這幾條破船,幾十號人,也敢在我太湖之上動武?弟兄們,亮家伙!讓晉王府的貴客們,見識見識咱們太湖兒郎的‘迎客禮’!”
“得令!”
周圍船只上的漢子們齊聲應和,聲震湖天。只見不少船只掀開苫布,露出了隱藏的弓弩,甚至還有兩三條船上推出了小型弩炮!雖然看起來簡陋,但在這種近距離的湖面接舷戰中,威力同樣驚人。更有些水性極佳的漢子,已經脫掉外衣,口銜利刃,做好了跳幫接舷戰的準備。
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韓烈眼角抽搐,他沒想到周通竟然有如此準備,連弩炮都弄出來了。己方雖然都是精銳,但人數處于絕對劣勢,又是水上作戰,對方占了地利人和,真打起來,勝算渺茫。但若就此退去,如何向晉王交代?黃金萬兩的懸賞還在其次,關鍵是陸擎等人攜帶的證據,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設想!
就在他進退維谷之際,異變再生!
原本就陰沉壓抑的天空,忽然變得漆黑如墨,狂風驟起,湖面上掀起數尺高的浪頭,將大小船只搖晃得如同醉漢。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蒼穹,緊接著,“咔嚓”一聲巨響,一個驚天動地的炸雷,仿佛就在眾人頭頂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臟都跟著一顫。
“要下暴雨了!”有人驚呼。
這突如其來的天象劇變,打斷了雙方的對峙。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就變成了傾盆暴雨。湖面能見度急劇下降,浪濤更加洶涌。
“天助我也!”船艙內,陸擎眼睛一亮。這暴雨雖然增加了行船的難度和危險,但也極大地干擾了追兵的視線和弓弩的精準度,正是突圍的絕佳時機!
周通也是久經風浪之人,立刻抓住機會,大吼道:“弟兄們!風高浪急,貴客遠來,咱們就不奉陪了!散開,按老規矩,送客!”
“散開!送客嘍!”太湖漢子們齊聲呼應,聲音在狂風暴雨中依舊清晰。只見周圍的船只不再與韓烈的船隊對峙,而是迅速而有序地向四面八方散開,如同炸開的魚群,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幕和波濤之中。周通的烏篷船,也在老漁夫的操控下,靈活地一個轉向,借助一塊巨大礁石的掩護,瞬間脫離了韓烈船隊的視線范圍。
“追!別讓他們跑了!”韓烈氣得暴跳如雷,厲聲下令。然而,在這狂風暴雨、巨浪滔天的湖面上,視線不足十丈,船只顛簸得厲害,弓弩完全成了擺設。他帶來的船只見此情形,也有些猶豫不前。那兩條水師巡船更是直接打起了退堂鼓,船上的軍官高聲喊道:“韓大人!風浪太大,有傾覆之險!不如暫避,等風雨稍歇再追不遲!”
“混賬!”韓烈怒罵,卻也無可奈何。在這天地之威面前,個人的勇武和權勢,都顯得如此渺小。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周通的船只消失在雨幕深處,徒勞地命令手下胡亂向四周放了幾箭,卻連對方的船影子都摸不著。
“給我搜!就算把這太湖翻過來,也要找到他們!”韓烈咬牙切齒,心中對周通的恨意,達到了。他明白,經此一事,再想明著從周通手里要人,幾乎不可能了。只能另想辦法,或者,調動更多的力量,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周通連同他的勢力,連根拔起!但現在,他必須先應付眼前這該死的暴風雨。
狂風暴雨中,周通的烏篷船卻如魚得水。老漁夫顯然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即使能見度極低,依舊駕船靈活地穿行在礁石與波浪之間,速度不減反增。大約行駛了小半個時辰,風雨漸小,前方出現一座云霧繚繞、山勢險峻的島嶼,正是西山島。
船只沒有靠向尋常的碼頭,而是繞到島嶼背陰面一處極為隱蔽的懸崖下。懸崖底部,有一個被藤蔓和亂石巧妙掩飾的水洞,船只徑直駛入。洞內初極狹,才通船,復行數十丈,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天然的、足有數畝方圓的水灣!水灣四周是陡峭的巖壁,上方有裂隙透下天光,巖壁上開鑿出不少洞窟,隱隱有人影晃動,儼然是一個隱秘的水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