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里就是縹緲峰下的水寨,等閑人找不到。”周通跳下船,對緊隨其后下船的陸擎等人說道,臉上帶著一絲自豪,“就算是官府來剿,沒有千八百人,不熟悉水道,也休想打進來。”
水寨中早已有人迎出,都是精悍的漢子,對周通極為恭敬。周通簡短吩咐幾句,立刻有人引著陸擎、沈清猗、阿大等人進入一個干燥寬敞的洞窟休息,并送來熱水、食物和干凈衣物。林慕賢、二虎、三豹以及阿四的遺體,也被徐渭設法送了過來,眾人再次匯合,雖然個個疲憊不堪,傷痕累累,但總算暫時脫離了險境,得以喘息。
洞窟內燃著篝火,驅散了湖上的濕寒。眾人圍著火堆,簡單處理了傷口,吃了些熱食,精神稍振。
周通匆匆安排完寨中防務,也走了進來,面色凝重:“韓烈不會善罷甘休,這暴風雨瞞不了多久。此地雖隱蔽,也非久留之地。我們必須盡快行動。”
“周叔父有何安排?”陸擎問。
周通沉聲道:“按之前商議,雙管齊下。第一,我立刻挑選絕對可靠的心腹,將你們帶來的證據,謄抄數份,通過漕幫的秘密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分別交給幾位信得過的清流官員和我的故交。此事宜早不宜遲,我馬上就去安排人抄錄。”
“第二,原件,還需你們親自攜帶,走內河北上。這條路更危險,但更隱秘。我會為你們安排一條可靠的快船,選派熟悉水性的弟兄護送一程。沿途的幾個關鍵節點,我也有一些信得過的老關系,可以接應。只是……”他看向陸擎和沈清猗,尤其是沈清猗蒼白憔悴的臉色,“此去京城,千里迢迢,沿途關卡重重,追兵不斷,你們要吃的苦頭,恐怕不少。清猗侄女,你的身體……”
“周叔父放心,我能堅持。”沈清猗毫不猶豫地回答,眼神堅定,“娘親的仇,江南百姓的難,還有阿四大哥的仇,我一定要親眼看到沈復和晉王伏法!再苦再難,我也不怕!”
陸擎也道:“周巡檢放心,我們會小心行事。只是如此一來,恐怕會連累巡檢您,韓烈和晉王,絕不會善罷甘休。”
周通大手一揮,豪邁道:“老子當年在太湖上刀頭舔血的時候,他朱載圳還在娘胎里呢!怕他個鳥!我在太湖經營這么多年,也不是泥捏的!他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你們只管放心去辦大事,這里有我周通頂著!大不了,老子再扯旗下水,重操舊業,這太湖之大,還能沒我‘浪里蛟’的容身之處?”
話雖如此,但陸擎等人都知道,公然對抗晉王和官府,周通面臨的壓力和風險,將是空前的。這份情義,厚重如山。
“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安排抄錄和船只。”周通雷厲風行,正要轉身出去,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慕賢忽然開口了。
“周巡檢,且慢。”
眾人看向他。林慕賢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他走到周通面前,深深一揖:“周巡檢高義,老朽佩服。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周巡檢,也請陸公子、沈姑娘參詳。”
“林先生請講。”
林慕賢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油紙包,正是包裹著《瘟神散典》殘頁、沈復朱批和沈夫人絲絹的那一份。他緩緩展開,指著那些令人觸目驚心的內容,沉聲道:“周巡檢,陸公子,沈姑娘。我們拼死帶出此物,是為了揭露陰謀,阻止邪術,拯救蒼生。但諸位可曾想過,此物一旦公之于眾,會引發何等滔天巨浪?”
他頓了頓,見眾人凝神傾聽,繼續道:“晉王乃當今皇子,圣上親子。沈復是江南名士,背靠晉王。他們所為,固然天怒人怨,但若直接將此物呈上,一則,恐有誣陷皇子、構陷大臣之嫌,陛下是否會信?二則,此物涉及‘竊天時’、‘移禍’等駭人聽聞的邪術,一旦公開,必定朝野震動,天下嘩然,人心惶惶。三則,晉王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他們豈會坐以待斃?必定反咬一口,說我們偽造證據,構陷親王,甚至可能狗急跳墻,提前發動更瘋狂的報復,江南百姓恐遭更大涂炭!”
林慕賢的話,如同冷水澆頭,讓剛剛因為找到強援而振奮的眾人,瞬間冷靜下來,背后生出一層冷汗。他們之前只想著揭露陰謀,卻未曾深思揭露之后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和政治風暴。
“那……依林先生之見,該當如何?”陸擎沉聲問道,他意識到林慕賢所慮極是。
林慕賢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那些血淚寫就的證據上,一字一句道:“提筆,添字。”
“提筆添字?”周通不解。
“不錯。”林慕賢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此物是鐵證,但需用得巧妙。直接呈遞,是下策。上策是,以此物為引,敲山震虎,打草驚蛇!”
“請先生明示!”沈清猗也急切地問道。
林慕賢緩緩道:“我們可分兩步走。第一步,由周巡檢通過秘密渠道,將部分關鍵證據的抄本,尤其是沈復與晉王往來密信、朱批中涉及具體人、事、物的部分,以及沈夫人血書,巧妙‘泄露’給朝中與晉王不睦,或忠于太子、忠于朝廷的重臣,如徐階徐閣老、高拱高大人,或都察院的清流御史。同時,在江南士林、民間,也可以暗中散播一些風聲,但要點到為止,只說晉王在江南所為有違天和,恐遭天譴,引發民怨。”
“此舉,意在引起朝野注意,讓陛下有所耳聞,讓晉王黨羽心生警惕,自亂陣腳。但又不將最核心的‘竊天時’邪術和盤托出,以免引發不可控的恐慌,也避免將我們徹底暴露在晉王的瘋狂反撲之下。”
“第二步,”林慕賢看向陸擎和沈清猗,“原件,仍需由你們親自攜帶入京。但入京之后,不宜直接敲登聞鼓,貿然面圣。而應設法聯絡可信之人,最好是能直達天聽,又對晉王有所不滿的宮中內侍或皇室宗親,將原件秘密呈遞。同時,將薩滿妖人、‘竊天時’反噬、需‘移禍’至親等最駭人聽聞、也最能證明晉王喪心病狂的部分,作為最后、最關鍵的殺手锏,在關鍵時刻拋出,務必一擊必中,讓晉王再無翻身之地!”
“而在此期間,”林慕賢目光灼灼,“我們還需要做一件事――找到能證明薩滿妖術存在、以及晉王確實在施行‘竊天時’邪術的……活證據,或者更直接的物證!比如,找到那個薩滿作法的地方,找到他用來施法的器物,或者,找到那些被他們用來‘移禍’的可憐人!只有人證物證俱全,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才能讓晉王和沈復,永世不得超生!”
林慕賢一番話,條理清晰,思慮深遠,聽得眾人茅塞頓開,心中豁然開朗。是啊,扳倒一位深受寵信的親王,絕非呈遞幾頁紙張那么簡單。這涉及朝堂博弈、人心向背、證據鏈條,稍有不慎,不僅無法成功,反而會打草驚蛇,引來滅頂之災,甚至可能加速晉王的瘋狂,給江南百姓帶來更大的災難。
“先生高見!”周通撫掌贊嘆,“如此一來,進可攻,退可守。既能敲打晉王,引起朝野關注,又能為我們進京面圣爭取時間和創造有利條件。更重要的是,能穩住江南局勢,避免晉王狗急跳墻。只是……這尋找薩滿作法和‘移禍’的證據,談何容易?”
陸擎沉吟道:“薩滿作法之地,很可能就在杭州枕湖山莊。至于‘移禍’的證據……”他看向沈清猗,眼中閃過一絲痛惜,“清猗便是他們選中的‘至親血脈’之一,她本身就是活證據。但僅她一人,分量或許還不夠。沈復朱批中提到,需‘至親血脈或命格替身’,除了清猗,他們定然還準備了其他‘祭品’。若能找到這些人……”
沈清猗身體微微一顫,低聲道:“我在沈家時,曾隱約聽沈復提過,他在各地收養了不少孤兒、貧家子,美其名曰行善積德。其中一些體質特殊、八字奇特的,會被送到別處‘精心培養’……或許,那些人就是……”
“必須找到他們!”陸擎握緊拳頭,“這不僅是證據,更是救人!林先生此計甚妙,我們就按此行事!”
周通也重重點頭:“好!抄錄證據、散播風聲之事,交給我!我在京城還有些門路,在江南士林也認識幾個敢說話的朋友。船只和沿途接應,我也立刻去安排!你們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今夜就出發!”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行動。周通匆匆離去,安排心腹抄錄證據,并準備船只。林慕賢、徐渭則開始仔細整理、分類證據,哪些可以“泄露”,哪些必須作為殺手锏保留。阿大、二虎、三豹默默檢查兵器,處理傷口,為接下來的漫長旅途做準備。
沈清猗坐在火堆旁,望著跳躍的火苗,眼神有些空洞。陸擎走到她身邊坐下,將一件干燥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陸擎哥哥,”沈清猗忽然輕聲開口,聲音有些飄忽,“林先生說,要找到其他被選中的‘祭品’……你說,他們現在……還活著嗎?是不是也像我一樣,被至親之人欺騙、利用,在絕望中等待著被‘移禍’的那一天?”
陸擎心中一痛,握住她冰涼的手,沉聲道:“我們會找到他們的,清猗。我們不僅要揭露陰謀,阻止邪術,還要救出那些和你一樣無辜的人。你母親在天之靈,也一定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去幫助更多像你一樣受苦的人。”
沈清猗轉過頭,望著陸擎堅定而溫暖的眼睛,淚水無聲滑落,但眼神中,卻漸漸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芒。她用力點了點頭,反手緊緊握住了陸擎的手。
洞外,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烏云散開,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過巖壁的裂隙,照射在洞內潺潺的流水上,映出一片晃動的、溫暖的光斑。雖然前路依然兇險莫測,雖然風暴遠未平息,但在這隱秘的水寨之中,希望的火種已然被重新點燃,并且,找到了更清晰、更理性的燃燒方向。
萬民之安,系于此刻。他們背負的,已不僅僅是個人的仇恨與冤屈,更是江南千萬百姓的生機,是大明國運的一線清明。這份沉重,讓每一個人都屏息凝神,卻又熱血沸騰。
夜深了,一艘輕快的小船,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駛出了西山島水寨,沒入太湖浩渺的煙波與沉沉的夜幕之中,向著北方,向著那權力與陰謀的中心,也是希望與正義可能的終點,堅定地駛去。船艙內,陸擎、沈清猗、阿大、二虎、三豹、徐渭、林慕賢,以及阿四冰冷的遺體,承載著沉重的使命,再次踏上了征途。
而在他們身后,太湖的波濤之下,周通布置的暗流,也開始悄然涌動。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驚心動魄的信息戰、輿論戰,即將在江南和京城,同時打響。真正的較量,此刻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