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太湖,煙波萬頃。初升的朝陽努力穿透厚重的鉛云,在湖面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讓這水天一色的蒼茫,更添幾分肅殺與不確定。風從湖心吹來,帶著濕冷的寒意,掀起層層細浪,拍打著陸擎他們這條小小的舢板,如同拍打著飄零的落葉。
剛剛脫離“鬼見愁”那幽暗詭譎的水道,還未來得及喘息,更廣闊的湖面卻帶來了更嚴峻的危機。右前方,數條快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正呈扇形散開,來回巡弋。船上兵卒的甲胄、弓弩,在稀薄的日光下閃著冷光。更遠處,還有更多的小黑點在移動,顯然是沈復和晉王府調動的各類船只,布下了一張疏而不漏的大網。
“是蘇州水師巡檢司的船,還有沈府的私船,看那旗號……晉王府的影衛也在其中!”徐渭經驗老到,一眼就認出了敵船的來歷,臉色更加難看。水師出面,意味著官府的力量已被沈復和晉王徹底調動,他們面臨的將是整個蘇州軍政體系的圍捕。
“不能硬闖!”陸擎當機立斷,目光迅速掃視湖面。前方是開闊水域,敵船速度快,弓弩齊備,他們這條小舢板一旦被發現,就是活靶子。左后方是他們剛剛逃出的“鬼見愁”入口,但退回去無異于自尋死路,且追兵可能已封鎖退路。右側是更深的蘆葦蕩和零星小島,或許可以藏身,但同樣可能被甕中捉鱉。
“往那邊劃!”陸擎指向左前方一片霧氣相對濃重、且有數個小島礁石散布的水域,“借著霧氣和島礁掩護,繞過去!徐先生,距離西山島縹緲峰,還有多遠?如何能聯系上周通?”
徐渭一邊奮力劃槳,一邊觀察方位,急道:“從此處往西偏南,大約還有三四十里水程。但周通身為太湖巡檢司副巡檢,駐地不定,常在西山島、洞庭山一帶巡防。我們這樣貿然去找,很可能先撞上水師巡邏隊!而且……”他看了一眼沈清猗,“清猗姑娘雖有令牌,但周通是否認這舊情,是否會為了我們同時得罪沈復、晉王乃至蘇州官府,實在難說。”
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黃金萬兩的懸賞,足以讓絕大多數人鋌而走險。周通雖是江湖豪杰出身,重義氣,但如今身在公門,牽扯巨大,他是否會為了故人之女和一樁陳年舊情,賭上身家性命乃至漕幫兄弟的前途?
沈清猗緊緊攥著那枚黑色令牌,指節發白。她明白徐渭的顧慮,母親所說的“香火情”,在滔天權勢和巨額懸賞面前,是否還值錢?她心中并無把握。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母親說,周叔父最重承諾,當年外祖父于他有救命大恩,他曾發誓,但有所求,赴湯蹈火。這令牌,就是他當年留給外祖父的信物。或許……或許他會念及舊情。”
陸擎看著沈清猗蒼白卻堅定的臉,心中暗暗嘆息。如今也只能賭這一把了。他沉聲道:“先擺脫眼前追兵再說!阿大,你們注意警戒,若有船只靠近,隨時準備應變!”
小船在陸擎和徐渭的奮力劃動下,如同受驚的游魚,向著左前方那片霧氣彌漫、礁島散布的水域疾馳。阿大、二虎、三豹半蹲在船中,手握兵刃,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林慕賢將沈清猗護在身后,憂心忡忡。
他們的行動并未逃過追兵的眼睛。很快,一條快船調轉方向,朝著他們直撲過來,船頭上有人高聲呼喝:“前面那條小船!停下!接受檢查!”
“加速!進霧區!”陸擎低吼,與徐渭拼盡全力劃槳。小舢板速度陡然加快,但比起訓練有素的快船,還是慢了許多。雙方距離在迅速拉近。
“放箭!警告射擊!”快船上的軍官下令。嗖嗖幾聲,幾支箭矢落在小舢板左右的水中,濺起水花。
“趴下!”阿大厲喝,將沈清猗和林慕賢按低。陸擎和徐渭也伏低身體,但手上的動作不敢有絲毫停頓。
“再不停止,格殺勿論!”快船越來越近,已能看清船上兵卒獰笑的臉和閃著寒光的箭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前方那片濃霧中,忽然傳來一陣蒼涼而粗獷的漁歌聲:
“嘿――咿呀喲――太湖茫茫水連天吶――”
“嘿――咿呀喲――老子打漁不靠仙吶――”
“風里來――浪里顛――閻王殿前轉三圈――”
“嘿――咿呀喲――一碗老酒賽神仙吶――”
歌聲嘹亮,穿透霧氣,帶著一股豁達不羈的江湖氣。緊接著,濃霧中影影綽綽,竟駛出了七八條大小不一的漁船。這些漁船破舊普通,但船上漢子們個個精壯,皮膚黝黑,眼神銳利,看似隨意地散開,卻隱隱擋住了水師快船追擊陸擎他們的路線。
“前面漁船!讓開!官府拿人!”快船上的軍官厲聲呵斥。
為首的一條稍大的漁船上,一個敞著懷、露出古銅色胸膛、滿臉絡腮胡的彪形大漢,拎著一個酒葫蘆,灌了一口,乜斜著眼睛看向快船,操著一口濃重的吳地口音:“官府?哪家的官府?這太湖上打魚的規矩,見了霧,各走各路,互不沖撞。你們這船橫沖直撞,驚了老子的魚,賠是不賠?”
“混賬!耽誤了抓捕要犯,你有幾個腦袋!”軍官大怒,揮手示意手下張弓搭箭。
“要犯?”那大漢哈哈一笑,將酒葫蘆往腰間一別,蒲扇般的大手一揮,“兄弟們,官府說咱們是賊,怎么辦?”
“干他娘的!”周圍幾條漁船上的漢子們轟然應和,紛紛抄起了魚叉、船槳,甚至有人從船艙里摸出了明晃晃的鋼刀。雖然比不上水師裝備精良,但那股剽悍的亡命之氣,卻讓水師官兵心頭一凜。
雙方對峙,氣氛驟然緊張。陸擎他們的小舢板,趁機迅速劃入了濃霧和礁島區域,暫時脫離了箭矢的直接威脅。
“是周爺手下的人?”徐渭又驚又喜,低聲道。
陸擎也松了口氣,但不敢放松警惕:“未必是專門來救我們的,或許是巧合。但無論如何,他們拖住了追兵。快,趁現在,繞到那些島礁后面去!”
小舢板靈巧地穿行在霧氣與礁石之間,很快將后面的對峙雙方甩開。但他們不敢停留,繼續向西南方向劃去。必須盡快找到周通,或者至少找到一個更安全的藏身之處。
又劃了約莫半個時辰,霧氣漸散,前方出現一座較大的島嶼,島上樹木蔥蘢,隱約可見炊煙。但島嶼周圍,同樣有數條快船在巡邏,戒備森嚴。
“那是馬山島,有水師營寨。”徐渭臉色難看,“不能靠近。”
就在他們進退維谷之際,側前方一條不起眼的小漁舟,悄無聲息地靠了過來。漁舟上只有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漁夫,正慢悠悠地收著漁網。
“后生仔,這太湖風浪大,小魚小蝦的,可經不起折騰。”老漁夫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前面馬山有兵爺,后面有閻王,西邊的龍王廟香火倒是旺,可路不好走,得繞縹緲峰后頭的亂石灘。”
陸擎心中一動。龍王廟?縹緲峰?亂石灘?這分明是暗語!他抱拳道:“老丈,我等迷了路,想打聽個道。聽說西山島縹緲峰下,有位姓周的巡檢,為人豪爽,不知可否指條明路?”
老漁夫這才抬起頭,斗笠下是一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他打量了陸擎幾人一番,尤其是在看到沈清猗和她手中若隱若現的黑色令牌時,目光微微一頓。
“周巡檢公務繁忙,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見的。”老漁夫慢條斯理地說,“不過,老漢我今日運氣好,打了幾尾‘金鱗鯽’,正要給周巡檢下酒。你們若也想嘗嘗鮮,一個時辰后,龍王廟后頭的‘聽濤石’見。記住,只準來一條船,三個人。”說完,不再理會他們,調轉船頭,徑自劃入了不遠處的蘆葦叢中,消失不見。
陸擎與徐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這老漁夫,多半是周通的人!這是來接頭了!
“一個時辰,龍王廟后,聽濤石。”陸擎記下地點,立刻觀察周圍地形。龍王廟是太湖中一座小島上的廟宇,香火一般,位置相對偏僻。縹緲峰則是西山島的主峰之一。亂石灘,聽名字就不是善地,恐怕是約定接頭的隱秘地點。
“徐先生,你可知龍王廟和聽濤石的具體位置?”
徐渭點頭:“龍王廟在西南方向約十五里的一座小孤島上。聽濤石是廟后一塊形似臥牛的巨石,頗為有名。只是那亂石灘水道復雜,暗礁密布,尋常船只難以靠近。”
“再難也要去!”陸擎下定決心,“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阿大,你、我,還有清猗,我們三個去。徐先生,林先生,你們和二虎、三豹,帶著阿四兄弟的遺體,先找個安全的地方隱蔽起來,等我們消息。”
“公子,這太危險了!”阿大立刻反對,“讓我替沈姑娘去!”
“不行。”陸擎搖頭,看向沈清猗,“對方點名要見令牌的主人。清猗必須去。我和阿大保護她。徐先生,林先生,你們目標小,又熟悉太湖,找地方藏身相對容易。萬一……萬一我們回不來,你們要設法將證據送出去!”他將貼身收藏的油紙包取出,遞給徐渭。這里面,是《瘟神散典》原本、沈復朱批和沈夫人絲絹,是他們用命換來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