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花蕩,位于蘇州城西南二十里外,是太湖眾多水汊河口之一。此地水網密布,蘆葦叢生,港汊縱橫交錯,地形極為復雜,加上灘涂泥濘,大船難入,小船易藏,向來是漁民、私鹽販子乃至水匪喜愛的藏身之所。晨霧如紗,籠罩著茫茫的水面和連綿無際的蘆葦蕩,只聞水聲嘩嘩,鳥鳴啾啾,不見人跡。
陸擎一行人,在徐渭的帶領下,沿著荒僻小徑,跋涉了近兩個時辰,終于在天色大亮時,抵達了蘆花蕩的邊緣。遠遠望去,只見水天相接處一片迷蒙,浩渺的太湖隱在霧靄之后,近處是密密麻麻、高達丈余的枯黃蘆葦,在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竊竊私語的幽靈。
“就是這里了。”徐渭指著前方一條被蘆葦掩映的狹窄水道,“沿著這條水汊進去,深處有一個小漁村,我那位老友,就住在村頭。他姓蔣,排行第三,人稱蔣三爺,早年是太湖上的好漢,后來金盆洗手,在此打漁為生,為人最是豪爽仗義。”
眾人精神稍振,但警惕之心絲毫未減。阿大、二虎、三豹依舊走在最前,小心探路。陸擎攙扶著沈清猗,林慕賢緊隨其后。阿四的遺體,被阿大用油布仔細包裹,背負在身后,阿大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仿佛生怕驚擾了兄弟的安眠。
越往蘆葦深處走,濕氣越重,腳下也越發泥濘。腐爛的水草和淤泥散發出特有的腥氣。忽然,走在最前面的二虎猛地停下腳步,舉手示意。眾人立刻伏低身體,隱入茂密的蘆葦叢中。
前方傳來嘩啦的水聲,以及低低的交談聲,似乎有船只正在靠近。
透過蘆葦的縫隙,隱約可見幾條小船正從不遠處的岔道劃出。船上人影幢幢,皆作漁民打扮,但動作矯健,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不似尋常漁人。其中一條船的船頭,站著一名黑衣勁裝的漢子,腰佩長刀,正是昨夜在沈復別院外見過的晉王府影衛之一!
“是追兵!他們果然料到我們會走水路!”徐渭壓低聲音,臉色凝重。
“看來水路也被封鎖了。”陸擎心中一沉。韓烈反應好快!他們剛剛出城不久,對方就已經在太湖入口布下了關卡。硬闖是絕不可能的,對方人多勢眾,且占據水道之利。
“公子,怎么辦?退回去嗎?”三豹問道。
陸擎搖頭:“退回去更是死路一條。沈復和官府的人,肯定在陸路撒下了天羅地網。為今之計,只有先在這蘆葦蕩里躲藏,伺機而動。”他看向徐渭,“徐先生,蔣三爺的住處,是否隱蔽?能否暫時收容我們?”
徐渭皺眉思索:“蔣三爺的住處倒是在蘆葦蕩深處,頗為隱蔽,尋常人難以找到。但他為人雖然仗義,卻也謹慎,我們這么多人,還帶著……阿四兄弟的遺體,恐怕會給他帶來麻煩。而且,此地看似隱蔽,但若對方大規模搜索,遲早會被發現。”
眾人一時沉默。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這茫茫蘆葦蕩,竟也無他們的容身之地了嗎?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沈清猗,忽然低聲道:“陸擎哥哥,徐先生,我……我或許有個辦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清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暈,那是緊張和激動所致。她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錦囊,倒出幾樣東西――幾塊碎銀子,幾枚銅錢,還有一塊非金非木、造型古樸的黑色令牌。令牌不過嬰兒手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漕”字,背面則是復雜的云水紋。
“這是……”徐渭看到令牌,微微一愣。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沈清猗低聲道,“母親說,這是外祖父家傳下來的信物。外祖父早年曾是漕幫中人,后來雖脫離了幫派,但與幫中一些舊人仍有香火情。母親說,若遇生死大難,可持此令牌,去尋太湖西山島縹緲峰下的‘浪里蛟’周通,或可得到庇護。母親還說,周通叔父為人最重義氣,欠外祖父一條命。”
“漕幫?浪里蛟周通?”徐渭眼睛一亮,“可是那位昔年縱橫太湖,劫富濟貧,后來被官府招安,成了太湖巡檢司副巡檢,實則仍是太湖水上豪杰之首的‘浪里蛟’周通?”
沈清猗點點頭:“母親是這么說的。只是……時隔多年,不知這令牌和香火情,還管不管用。而且,西山島在太湖深處,我們如何能到得了?”
陸擎接過那黑色令牌,入手冰涼,觸感奇特,不似凡鐵。漕幫,乃是控制大運河乃至江南水路的最大民間勢力,盤根錯節,能量巨大。若真能得到這位“浪里蛟”周通的庇護,確實比躲在蔣三爺那里安全得多,也更有機會聯絡外界,傳遞消息。
“這是一個希望!”陸擎握緊令牌,沉聲道,“總比坐困此地強。太湖水域廣闊,島嶼眾多,只要我們能弄到船,進入太湖深處,追兵想要找到我們,如同大海撈針。關鍵在于船,以及如何避開外圍的封鎖。”
“船的話……”徐渭捻須思索,“蔣三爺那里或許有辦法。他雖已金盆洗手,但在太湖漁民和……一些灰色地界,仍有幾分薄面。我們可先去尋他,表明身份,再以這令牌為憑,或許能說動他,幫我們聯絡周巡檢,或者直接弄條可靠的船。”
“事不宜遲!”陸擎當機立斷,“就按徐先生說的辦。我們先去找蔣三爺,但務必小心,絕不可暴露行蹤。”
眾人商議已定,更加小心地隱匿行跡,在徐渭的帶領下,避開主水道,在迷宮般的蘆葦叢和淺灘中穿行。足足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高,霧氣稍散,才在一處極為隱蔽的河灣深處,看到了幾間依水而建、半懸在水面上的簡陋木屋。
木屋前系著幾條破舊的小漁船,一個頭發花白、膚色黝黑、滿臉風霜的老者,正坐在屋前修補漁網。聽到蘆葦響動,老者警覺地抬起頭,手已摸向身旁的魚叉。
“蔣三哥!是我,徐渭!”徐渭連忙壓低聲音喊道,同時從蘆葦叢中露出身形。
老者瞇起眼睛,仔細打量了一下,才松了口氣,放下魚叉,但眼神依舊警惕地看著徐渭身后的陸擎等人:“徐先生?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這幾位是?”他的目光尤其在背著遺體、滿身血污的阿大,以及臉色蒼白的陸擎和沈清猗身上停留。
徐渭快步上前,低聲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隱去了沈清猗的真實身份和《瘟神散典》等關鍵,只說是得罪了蘇州城里的權貴,遭了陷害追殺,需要借船遁入太湖避難,并提到了“浪里蛟”周通。
蔣三爺聽完,眉頭緊鎖,打量了陸擎等人幾眼,又看了看徐渭,緩緩道:“徐先生對蔣某有救命之恩,你開口,這個忙蔣某本該幫。但是……”他指了指外面,“從昨天后半夜開始,太湖口和各條水道,就不太平了。官府的快船,還有不少生面孔的漢子,駕著小船來回巡弋,盤查得極嚴,說是追捕江洋大盜。你們這時候要進湖,難。”
陸擎上前一步,抱拳道:“蔣三爺,實不相瞞,我等并非歹人,乃是遭奸人所害,有要緊之物需送往京城。如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唯有借太湖水路,方有一線生機。還請三爺仗義相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說著,他取出了沈清猗給的那塊黑色令牌,遞給蔣三爺。
蔣三爺接過令牌,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反復摩挲著令牌,又仔細看了看陸擎和沈清猗,尤其是看到沈清猗與令牌上某個細微印記隱約相似的眉眼時,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和復雜。
“這令牌……你們是蘇大小姐的后人?”蔣三爺的聲音低沉下來。
沈清猗上前,盈盈一禮:“晚輩沈清猗,家母蘇氏,諱名婉容。外祖蘇老爺子,早年曾與周通叔父有舊。”
“蘇大小姐……婉容小姐……”蔣三爺喃喃念叨著,眼神變得柔和,又帶著深深的惋惜和痛心,“沒想到,婉容小姐的后人,竟落得如此境地……沈復那廝,當真豬狗不如!”他顯然也聽說過沈家的一些傳聞,尤其是沈夫人蘇婉容的“病逝”。
他將令牌恭敬地遞還給沈清猗,對陸擎道:“既然是婉容小姐的后人,又有周大哥的信物,這個忙,蔣三幫了!你們先進屋歇息,吃點東西。船,我來想辦法!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定送你們進太湖,去見周大哥!”
峰回路轉!眾人都松了口氣,連聲道謝。在蔣三爺的帶領下,他們進入那簡陋卻收拾得干凈的木屋。蔣三爺的妻子,一位慈祥的漁家婆婆,見到這么多受傷狼狽的人,雖然吃驚,但什么也沒多問,默默地去燒水做飯,還找出些干凈的布條和草藥,給陸擎等人清洗包扎傷口。
陸擎胸口的隱痛,在休息之后緩解了一些,但那種冰冷心悸的感覺,卻如同跗骨之蛆,并未完全散去。他隱隱覺得,這或許并非簡單的身體不適,可能與那邪異的《瘟神散典》和朱批有關。但他沒有聲張,此刻穩定軍心最重要。
蔣三爺匆匆出了門,說是去找可靠的兄弟商量弄船的事情。木屋里,眾人默默吃著漁家婆婆準備的簡單飯食,氣氛沉重。阿大將阿四的遺體安放在隔壁,默默守在一旁。沈清猗端著碗,食不下咽,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的蘆葦和水面。
陸擎強迫自己吃了幾口,走到阿大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阿四兄弟不會白死。我們一定會將證據送到京城,讓沈復、晉王,還有那個薩滿,付出代價!”
阿大重重點頭,虎目含淚:“公子,我們都信你!四哥的仇,一定要報!”
就在這時,出去打探消息的蔣三爺,臉色鐵青地回來了。一進門,他就壓低聲音,急促道:“情況不妙!我剛出去轉了一圈,聽到風聲,不僅是太湖口,連帶著附近幾個縣,都貼出了海捕文書,畫的正是你們幾位的畫像!懸賞……黃金萬兩!現在整個太湖沿岸都轟動了,無數水匪、混混,甚至普通漁民,都在紅著眼睛找你們!韓烈那伙人,更是放出話來,提供確切線索者,賞銀千兩!我們這里,恐怕也藏不了多久了!”
黃金萬兩!這個懸賞足以讓任何人瘋狂!陸擎等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沈復和晉王,這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們置于死地!
“船呢?三爺,船有辦法嗎?”徐渭急問。
蔣三爺臉色難看地搖頭:“難!現在各碼頭、渡口,連稍微大點的漁船都被盯上了。我找的幾個老兄弟,一聽是這事,都不敢沾手。黃金萬兩啊……足夠一家人幾輩子吃穿不愁了!人心……難測!”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冰冷的現實撲滅。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如今連這最后的藏身之地和可能的援助,也因這天價懸賞而變得岌岌可危。難道真是天要亡我?
陸擎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不能放棄!絕不能放棄!阿四用命換來的生機,清猗母親用命換來的證據,江南無數百姓的性命,都系于此!一定有辦法的!
他猛地看向蔣三爺:“三爺,這附近,有沒有那種……官府和水匪都很少去的,特別隱秘,或者特別危險的水道?哪怕是小路,險路!”
蔣三爺一愣,思索片刻,遲疑道:“特別危險的水道……倒是有一條,叫‘鬼見愁’。那是一條幾乎被蘆葦完全覆蓋的狹窄水道,岔路極多,暗流洶涌,水下全是暗礁和沉船的朽木,就算是老太湖的船公,輕易也不敢走。而且,傳說那里……不太干凈,經常有船進去就出不來,邪性得很。所以,連水匪都繞著那里走。”
鬼見愁?陸擎眼睛一亮:“就去那里!”
“公子!”徐渭和林慕賢同時驚呼,“那可是絕地啊!”
“絕地,或許就是生地。”陸擎沉聲道,“正因為危險,正因為連水匪都不敢去,那里才可能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生路!追兵料定我們不敢走絕路,我們就偏要走!三爺,您可識得那條水道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