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擎哥哥……”沈清猗看著陸擎,眼中含淚,想要說什么,卻被陸擎用眼神制止。
徐渭知道這是最穩妥的安排,他接過油紙包,珍而重之地貼身收好,沉聲道:“公子放心,老朽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定會設法將東西送出去!你們……務必小心!”
林慕賢也道:“公子,沈姑娘,千萬保重!老朽這里還有些驅蟲避瘴的藥粉,或許用得上。”他將幾個小藥包遞給陸擎。
商議已定,眾人立刻分頭行動。徐渭、林慕賢、二虎、三豹,駕著小舢板,帶著阿四的遺體,向著附近一處荒僻的蘆葦蕩劃去,尋找藏身之處。陸擎、沈清猗和阿大,則換乘了剛剛那條小舢板,調整方向,朝著西南方的龍王廟小島劃去。
一個時辰后,陸擎三人駕著小船,小心翼翼地繞過龍王廟小島正面(那里果然有官軍船只巡邏),從島嶼側后方,按照徐渭之前的描述,找到了一處遍布黑色礁石、水流湍急的險灘。這便是“亂石灘”。
遠遠的,就能看到灘涂中央,一塊形如臥牛的巨大礁石,在波濤中若隱若現,任憑風吹浪打,巋然不動,正是“聽濤石”。
陸擎觀察四周,確認沒有埋伏,才小心地駕船,憑借高超的技巧,在嶙峋的亂石和洶涌的暗流中穿行,艱難地靠近了聽濤石。
巨石背后,一片相對平靜的水灣里,停著一條比他們略大的烏篷船。船頭站著兩人,正是先前那老漁夫,以及一名身材魁梧、面龐黝黑、濃眉虎目、不怒自威的中年漢子。漢子約莫四十余歲,一身尋常的灰布短打,但站在那里,便如礁石般沉穩,目光如電,掃視過來時,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江湖豪雄的剽悍。
“浪里蛟”周通!陸擎心中凜然,此人果然名不虛傳。
“可是周巡檢當面?晚輩陸擎,攜沈清猗姑娘,特來拜會。”陸擎站在船頭,抱拳行禮,不卑不亢。
周通的目光在陸擎身上停留一瞬,便落在了沈清猗身上,尤其是在她手中緊握的那枚黑色令牌上。他虎目之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追憶,但很快被沉靜取代。
“上船說話。”周通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陸擎示意阿大留在小船上警戒,自己扶著沈清猗,躍上了烏篷船。
船艙內頗為簡潔,一張矮幾,幾個蒲團。周通盤膝坐下,示意陸擎和沈清猗也坐。老漁夫則守在艙外。
“令牌,給我看看。”周通伸出手。
沈清猗連忙將黑色令牌雙手奉上。
周通接過令牌,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令牌上古樸的“漕”字和云水紋,眼神復雜。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令牌,是當年我送給蘇老哥的。他曾救我一命,我周通發誓,但有所求,赴湯蹈火。蘇老哥去世得早,這令牌……怎會在你手中?你母親……婉容小姐,她……可還好?”最后一句,他問得異常艱難,似乎已猜到了答案。
沈清猗眼圈一紅,強忍著淚水,將母親蘇婉容如何嫁入沈家,如何被沈復冷落、利用,如何發現沈復與晉王的陰謀,如何暗中留下證據,最終又如何被沈復害死,以及自己昨夜在別院中的遭遇,陸擎等人如何舍命相救,沈復與晉王如何喪心病狂、以邪術禍亂江南、圖謀竊取國運的種種,簡略卻清晰地敘述了一遍。說到母親慘死,自己險成祭品時,已是淚流滿面,聲音哽咽。
陸擎在一旁補充了他們如何獲取證據,如何被追殺,以及目前全城乃至太湖被封鎖的嚴峻形勢。
周通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握著令牌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中怒火與痛惜交織。當聽到蘇婉容被沈復害死時,他猛地一拳砸在矮幾上,堅實的木幾竟被砸出一道裂痕!
“沈復!畜生!豬狗不如的東西!當年蘇老哥將婉容小姐托付給他,是看他有才學,有前程!沒想到,竟是引狼入室,害了婉容小姐一生!”周通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低吼著,充滿了無盡的憤怒與悔恨,“我早該想到的!婉容小姐后來幾次托人帶信,語隱晦,我只道她在沈家受了委屈,想著清官難斷家務事,未曾深究……是我對不住蘇老哥!對不住婉容小姐!”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清猗侄女,你既是婉容小姐的女兒,便是我周通的親侄女!沈復那老賊,晉王那奸王,還有那漠北妖人,竟敢如此喪盡天良,禍?國殃民,我周通豈能坐視!這太湖,還輪不到他們一手遮天!”
“周叔父!”沈清猗淚如雨下,跪倒在地,“求叔父為我娘報仇!為江南百姓做主!”
陸擎也起身,深深一揖:“周巡檢高義!陸擎代江南萬千百姓,謝過巡檢!如今證據在此,只求巡檢能設法,助我等將證據送往京城,面呈陛下,揭露晉王與沈復的陰謀,阻止邪術,挽救蒼生!”
周通連忙扶起沈清猗,又對陸擎鄭重抱拳:“陸公子義薄云天,為救清猗,為揭陰謀,不惜以身犯險,周某佩服!此事關乎國本,關乎萬民,周某義不容辭!”
他沉吟片刻,道:“如今太湖已被水師和沈復、晉王府的人封鎖,陸路更是關卡重重。直接將你們送出去,難度極大。為今之計,你們先隨我回西山島縹緲峰下的隱秘水寨暫避。那里是我的根基之地,等閑人不敢擅闖。同時,我會立刻派人,通過漕幫的秘密渠道,將消息和部分證據抄本,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交給我在朝中的故交,設法上達天聽!”
“抄本?”陸擎疑惑。
“不錯。”周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沈復和晉王如此大動干戈,必然在京城也有眼線。若是原件貿然送入京城,途中風險太大。我們先送抄本和口信,讓朝中清流有所準備,制造聲勢。至于原件……”他看向陸擎,“需得由你們親自攜帶,走另一條更隱秘、也更危險的路,前往京城。只有你們親眼見過沈復的瘋狂,親身經歷過這一切,面圣之時,陳述才更有力,證據才更無可辯駁!”
陸擎心中一震,周通此計,確是老成謀國之。分開傳遞,雙管齊下,既降低了風險,又增加了成功的機會。只是,那“更隱秘、也更危險的路”……
“周巡檢所極是。不知那另一條路是?”
周通走到艙壁旁,那里掛著一幅粗略的太湖水域圖。他指著地圖上一條曲折的路線,沉聲道:“走內河,北上。不走運河主干,繞行支流、野澤,經宜興、溧陽,入蕪湖,再輾轉北上。這條路線隱秘,但水道復雜,耗時更長,且需經過數處險要。不過,我在沿途有些老兄弟,可以照應。只是……你們需得隱姓埋名,扮作尋常客商或流民,且一路上恐怕少不了風餐露宿,提心吊膽。”
陸擎毫不猶豫:“再難,也要走!只要能揭露陰謀,阻止浩劫,陸擎萬死不辭!”
“好!”周通贊許地拍了拍陸擎的肩膀,“事不宜遲,我即刻安排。清猗侄女和諸位義士,先隨我回水寨休息治傷。待我準備妥當,便送你們上路!”
就在這時,艙外忽然傳來那老漁夫急促的聲音:“大哥!有船靠近,是韓烈那廝的快船!還有兩條水師的巡船,沖著這邊來了!速度很快!”
周通臉色一沉:“韓烈?晉王府的頭號鷹犬?他怎么會找到這里?”
陸擎心中一凜,難道行蹤暴露了?是丁三?還是之前“鬼見愁”入口的蔣三爺那邊出了岔子?亦或是,這太湖之上,晉王和沈復的眼線,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多?
“準備迎敵!”周通眼中寒光一閃,瞬間從江湖豪杰變回了那個令太湖群豪敬畏的“浪里蛟”,“傳令下去,讓兄弟們按第二套方案行事!陸公子,清猗侄女,你們待在艙內,無論發生何事,不要出來!”
他大步走出船艙,對老漁夫吩咐幾句,老漁夫點頭,迅速駕著一葉小舟離去。周通則站在船頭,望著遠處湖面上疾馳而來的幾條快船,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容。
“韓烈……晉王的狗腿子,也敢來我周通的地盤撒野?今天,就讓你嘗嘗太湖兒郎的手段!”
他轉身,對艙內的陸擎和沈清猗沉聲道:“看來,想悄悄送你們走,是不成了。那就只能,殺出一條血路了!陸公子,可敢與我周通,并肩一戰?”
陸擎深吸一口氣,胸中豪氣頓生,之前的疲憊和隱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他拔出長劍,目光銳利如電:“固所愿也,不敢請耳!周巡檢,今日,便讓我們會一會這晉王府的‘頭號鷹犬’!”
沈清猗緊緊握住了母親留下的令牌,也握住了陸擎的手,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已沒有了之前的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仇敵愾的堅定。
窗外,湖風更急,鉛云低垂,悶雷聲隱隱傳來,一場新的風暴,即將在這太湖的波濤之上,猛烈爆發。而這場風暴的結果,將直接影響著那場關乎國運與蒼生的更大陰謀的走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