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在峽谷出口處拐了個彎,水勢變得平緩,河道也開闊許多。兩岸是茂密的蘆葦和雜亂的灌木叢,再遠處,則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夕陽的余暉將河水染成暗紅色,如同流淌的鮮血。遠處青山如黛,近處水聲潺潺,這本該是寧靜的黃昏景象,然而空氣中彌漫的肅殺與血腥,卻將這寧靜徹底撕碎。
陸擎一行人沿著河岸,在齊腰深的蘆葦叢中艱難穿行。每個人身上都濕透了,河水混合著汗水和血水,在破碎的衣衫上留下暗紅的污跡。冰冷的河水雖然暫時緩解了逃亡的燥熱,卻也帶走了大量體溫,加上傷痛和疲憊,每個人都覺得腳步越來越沉重,如同灌了鉛。
陸擎被二虎和徐渭一左一右攙扶著,幾乎是被拖著前行。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胸口那團陰寒之氣失去了烈陽草的壓制,在冰冷的河水和劇烈運動后,反而變本加厲地翻騰起來,如同無數冰針在臟腑間穿刺。更糟糕的是,手臂箭傷處的麻木感已經蔓延到肩頸,半邊身子都有些不聽使喚,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陣陣發黑,意識時斷時續。若非有股不屈的意志強撐著,他早已昏迷過去。
“陸公子,再堅持一下,前面……前面好像有火光。”走在最前面探路的石老根,撥開一叢茂密的蘆葦,壓低聲音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驚喜。
眾人精神微振,奮力向前望去。只見暮色籠罩的河灣處,幾間低矮破敗的茅草屋若隱若現,其中一間似乎有微弱的火光透出,并非燈火,更像是篝火的余光。
“是那個廢棄的漁村?”徐渭問道,聲音嘶啞。
“應該是,但好像……有人?”石老根也有些疑惑。他記憶里,下游這個叫“老鴰灘”的小漁村,因為幾年前一場洪水沖毀了碼頭,村民們陸續搬走,早已荒廢多年了。
“小心些,可能是追兵,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陸擎強打精神,用微弱但清晰的聲音說道。經歷了峽谷和礦道的生死搏殺,他對任何一點異常都不敢掉以輕心。
二虎和三豹對視一眼,默契地將陸擎交給徐渭攙扶,自己則抽出腰刀,一左一右,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阿大的犧牲,讓這兩個原本就沉默寡的漢子變得更加沉郁,也讓他們更加警惕和悍勇。他們不能讓大哥白死,必須保護好剩下的人,尤其是重傷的陸擎。
石老根也抽出隨身的柴刀,弓著身子,跟在二虎三豹身后。徐渭則護著陸擎、沈清猗和林慕賢,緩緩跟在后面,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
茅草屋越來越近。確實是幾間早已破敗不堪的窩棚,茅草頂塌了大半,土坯墻也坍塌了多處,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怪獸。有火光透出的,是其中相對最完整的一間,似乎是以前漁民的倉房,墻壁上還掛著破爛的漁網和生銹的魚叉。
二虎和三豹摸到破屋窗下,側耳傾聽。里面隱約傳來壓低的對話聲,還有物體摩擦的聲音。二虎對三豹使了個眼色,三豹會意,猛地一腳踹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兩人如同猛虎下山,一左一右撲了進去,口中低喝:“不許動!”
“啊!”屋內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是兵刃出鞘的聲音和沉悶的擊打聲、悶哼聲。但打斗很快平息下來。
徐渭等人心中一緊,連忙加快腳步沖過去。只見破屋內,一堆小小的篝火在屋子中央燃燒,驅散著濕氣和寒意。地上鋪著些干草。二虎和三豹正將兩個穿著黑色水靠、但未蒙面的人死死按在地上,用刀抵著喉嚨。那兩人一老一少,老的約莫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粗糙,滿臉風霜,少的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都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旁邊地上,還扔著兩把出鞘的短刀和幾張未張開的弓。
“你們是什么人?在這里干什么?”二虎將刀鋒又抵近了一分,惡狠狠地問道。他眼睛赤紅,殺氣騰騰,嚇得那年輕人差點尿褲子。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年老的那人連聲求饒,聲音顫抖,“小老兒是……是前面三十里外白石灘的漁戶,叫李老栓,這是我兒子水生。我們……我們是來這邊下夜?網的,看天晚了,就在這里歇歇腳,絕對沒有歹意啊!”
“漁戶?下夜?網?”三豹冷笑,用刀背拍了拍那年輕人水生的臉,“漁戶穿水靠?還帶著刀弓?說!是不是黑烏鴉派來的探子?!”
“不!不是!好漢明鑒!”李老栓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解釋,“穿水靠是……是因為這黑水河這一段水深流急,暗礁多,尋常衣服不方便。帶刀弓是防身,這荒郊野嶺的,有時有野狗,前陣子還聽說有水匪……我們真是打漁的!不信您看,外面蘆葦叢里還栓著我們的小船呢!”
陸擎在徐渭的攙扶下走進破屋,打量了一下這兩人。他們確實穿著漁家常穿的舊水靠,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手上布滿老繭,尤其是虎口和掌心,是長期拉網、劃槳留下的痕跡。屋角也確實堆著漁網、魚簍等物。看起來,倒真像是普通的漁家父子。
“你們在此歇息,可曾見到什么可疑之人?或者聽到什么動靜?”陸擎開口,聲音虛弱,但目光卻銳利如刀,盯著李老栓的眼睛。
李老栓被他看得心里發毛,結結巴巴道:“回……回好漢的話,晌午過后,倒是看到幾艘快船從上游下來,船上有不少黑衣漢子,看著挺嚇人的,在河面上來回轉,好像在找什么東西。我們沒敢露面,就躲在這破屋里。后來……后來天快黑的時候,聽到上游好像有打斗聲,還有信號箭的聲音,但離得遠,看不真切。再后來,就看到好漢們從那邊過來了……”他指了指陸擎他們來的方向。
黑衣漢子,快船,搜索,信號箭……是黑鴉無疑!他們動作好快,竟然已經調動了船只沿河搜索!
陸擎心中微沉,追兵比預想的來得更快。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父子倆,又看了看屋外漆黑的河面。留在這里,一旦黑鴉搜過來,這破屋根本藏不住人。而且自己傷勢嚴重,急需治療和休息。
“你們的小船,能載幾個人?”陸擎問道。
“能……能載四五個人,但擠一擠,六七個也行,就是慢些。”李老栓連忙道。
陸擎沉吟片刻,對二虎三豹點了點頭。二虎三豹會意,松開了兩人,但仍警惕地盯著。
“李老丈,實不相瞞,我們并非歹人,乃是遭了仇家追殺,不得已逃到此地。”陸擎盡量讓語氣平和些,“我這位兄弟受了重傷,急需找個安全地方救治。可否借你們的小船一用,送我們一程?銀錢少不了你們的。”說著,徐渭會意,從懷中掏出幾塊碎銀子,遞給李老栓。
李老栓看著銀子,又看看陸擎慘白的臉色和眾人身上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恐懼。但他常年在水上討生活,見識過各種風浪,知道這些人絕非尋常逃難之人,恐怕牽扯極大。可若是不答應,看這幾個兇神惡煞的漢子,自己和兒子恐怕……
“爹,幫幫他們吧,那位公子傷得好重。”年輕的水生忽然小聲說道,臉上帶著不忍。他心思單純,見陸擎模樣凄慘,沈清猗一個姑娘家也渾身濕透狼狽,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
李老栓嘆了口氣,接過銀子,對陸擎道:“這位公子,銀子老漢可以不要,只求諸位好漢事后能放我們父子一條生路。船就在后面蘆葦蕩里拴著,老漢這就去劃來。只是……這黑水河晚上行船不易,尤其這段河道復雜,暗礁多,而且那些黑衣人的快船可能還在附近……”
“無妨,有勞老丈了。我們只要離開這片區域,找個隱蔽的河灣靠岸即可。”陸擎道。
李老栓點點頭,拉著兒子水生,出了破屋,很快從蘆葦叢中撐出一艘破舊的小漁船。船不大,確實有些擁擠。眾人小心翼翼地上船,陸擎被安置在船頭相對干爽的位置,沈清猗和林慕賢坐在他旁邊照顧。二虎、三豹、徐渭和石老根則分坐船中和船尾,警惕地注視著四周黑暗的河面。
小船悄然離岸,駛入黑沉沉的河面。李老栓父子顯然對這段河道極為熟悉,雖然夜色深沉,但他們撐篙搖櫓,小船穩穩地在蘆葦叢和暗礁間穿行,幾乎沒有發出太大的水聲。
船行約莫半個時辰,已遠離了老鴰灘。兩岸是黑黢黢的山影和茂密的蘆葦蕩,只有嘩嘩的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夜梟啼叫,更添了幾分寂靜和不安。
陸擎靠在沈清猗身上,意識有些模糊,胸口的陰寒和手臂的麻木不斷侵蝕著他的神智。沈清猗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不斷用濕布擦拭他額頭的冷汗,眼中淚水盈盈。林慕賢為他診脈,眉頭越皺越緊,低聲道:“陰寒入腑,箭毒攻心,必須盡快施針用藥,否則……”
就在這時,坐在船尾、一直警惕觀察后方的徐渭忽然低聲道:“有船!后面有船跟上來了!不止一艘!”
眾人心中一凜,回頭望去。只見他們來時的方向,黑沉沉的河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點微弱的火光,正快速向這邊移動,隱約還能聽到劃水聲和低沉的呼喝聲。
是黑鴉的快船!他們果然沒放棄,而且很可能發現了老鴰灘的痕跡,追了上來!
“快!再快點!”二虎急道,握緊了刀柄。
李老栓父子也慌了神,拼命搖櫓撐篙,小船速度加快了幾分。但漁船如何比得上黑鴉特制的快船?眼看后面的火光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船上影影綽綽的黑衣身影了。
“這樣不行,會被追上!”三豹眼中兇光一閃,看向李老栓父子,“老丈,這附近可有能藏船的地方?或者岔道、河灣?”
李老栓急得滿頭大汗,四下張望,忽然指著左前方一片黑壓壓的蘆葦蕩:“那邊!那邊有個廢棄的舊碼頭,水淺,大船進不去,后面有條小河汊,能通到一片水蕩子,里面蘆葦密得很,或許能躲一躲!”
“就去那里!”陸擎強撐著說道,聲音虛弱但堅定。
李老栓連忙調轉船頭,小船如同靈活的游魚,鉆進了那片茂密的蘆葦蕩。蘆葦桿刮擦著船身,發出沙沙的聲響。在蘆葦叢中穿行了約一炷香時間,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個幾乎被蘆葦完全覆蓋的破爛木棧橋,旁邊停著幾艘早已腐爛的破船。棧橋后面,是一條狹窄的河道,彎彎曲曲,不知通向何處。
小船駛入小河汊,蘆葦更加茂密,幾乎遮蔽了天空。李老栓父子對這里似乎也很熟悉,在迷宮般的河道中七拐八繞,最后將船劃進了一片被蘆葦和雜樹環繞的、相對開闊的水蕩。水蕩中央,竟有一個小小的、露出水面的土墩,上面似乎還有一間倒塌了一半的窩棚。
“這里叫‘鬼見愁’,水淺泥深,岔道多,不熟悉的人進來就出不去。早年是水匪藏贓的地方,后來水匪被剿了,就荒了。”李老栓喘著氣解釋道,將小船靠上土墩。
眾人剛下船,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聽見蘆葦蕩外傳來快船破水的聲音,以及呼喝聲:“分頭搜!他們跑不遠!肯定躲進蘆葦蕩了!”
追兵到了!而且聽聲音,人數不少,正在分頭進入蘆葦蕩搜索!
“躲進窩棚!”石老根低聲道。那窩棚雖然破敗,但勉強能藏身。
眾人連忙攙扶陸擎,躲進那間半邊坍塌的窩棚。窩棚里堆著些破爛漁網和雜物,氣味難聞,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剛剛藏好,就聽見不遠處傳來蘆葦被撥動的聲音,以及快船靠岸的響動。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低沉的交談聲。
“仔細搜!每一片蘆葦后面,每一個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能放過!韓統領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頭兒,這邊有新鮮腳印和船轍!”
“追!”
腳步聲和呼喝聲漸漸向著窩棚方向靠近。窩棚內,眾人屏住呼吸,握緊了兵器。二虎、三豹如同繃緊的弓弦,死死盯著破敗的門口。李老栓父子嚇得渾身發抖,緊緊靠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吹過,蘆葦蕩發出沙沙的聲響。窩棚外,忽然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以及短促而激烈的打斗聲!
“有埋伏!”“在那邊!”外面傳來黑鴉的怒喝和兵刃交擊的聲音,但很快就平息下去,只剩下一個人粗重的喘息和拖拽重物的聲音。
窩棚內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是黑鴉發現了他們?還是……黑鴉自己起了內訌?或者,有第三方勢力介入?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直接朝著窩棚而來!一個高大魁梧、渾身濕透、還帶著濃重血腥氣的身影,出現在窩棚門口,擋住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眾人心中一緊,二虎、三豹幾乎要暴起出手。然而,當那人影完全走入窩棚,借著外面水光映出的些許微光,眾人看清他的臉時,全都驚呆了。
“阿大哥?!”“阿大?!”
來人渾身浴血,衣衫破爛,多處傷口深可見骨,尤其是左肩,一道猙獰的刀傷幾乎劈到了骨頭,只是用布條草草包扎,還在不斷滲血。他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兇悍如猛虎,不是阿大是誰?!
“阿大哥!你還活著!”二虎、三豹激動得差點喊出聲,連忙沖上去扶住搖搖欲墜的阿大。
阿大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看向躺在干草堆上、氣息微弱的陸擎,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和痛楚,低聲道:“陸公子……俺老阿沒用,沒能擋住那些雜碎……”
原來,在峽谷出口,阿大拼死擋住大部分追兵,身中數箭和刀傷,力竭倒地。黑鴉以為他必死無疑,急著追擊陸擎等人,只是補了幾刀便不再理會。然而阿大天生體格雄壯,生命力頑強,兼之那些弩箭上的毒性似乎對他這種長期熬煉筋骨的人效果稍弱,竟讓他僥幸未死,只是失血過多昏迷過去。后來被礦道中彌漫過來的微弱毒煙嗆醒,發現自己身處尸堆之中。他簡單包扎了傷口,掙扎著爬起來,尋著痕跡,也鉆進了礦道。但他傷勢太重,在礦道中迷失了方向,沒能追上陸擎他們,反而從另一處坍塌的出口鉆了出來,恰好也到了黑水河邊。他本想順流尋找,卻意外發現了黑鴉的快船,于是潛入水中,憑借高超的水性,悄悄尾隨。剛才聽到黑鴉搜索的動靜,又發現了窩棚外留下的新鮮痕跡,知道陸擎他們可能藏身于此,便冒險出手,從背后偷襲,干掉了兩個靠近窩棚搜索的黑鴉,將尸體拖進了蘆葦叢。
“外面……還有多少追兵?”陸擎掙扎著問道,看到阿大活著,他心中也是一松。
“五六個,分散在蘆葦蕩里搜索,還有兩艘快船在河汊口守著。”阿大喘著氣,眼中兇光閃爍,“陸公子,你們先走,俺和老二老三斷后,宰了這幾個雜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