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配合,未必沒有活路。”陸擎淡淡道,“告訴我龍王廟今夜的口令,還有,你們斥候小隊與中軍聯絡的特定方式。然后,帶我們進龍王廟。”
“你想讓我當叛徒?帶你們去送死?”鷂子嗤笑,但眼神閃爍。
“是帶你們自己去‘復命’。”陸擎糾正道,“你們不是出來搜索我們嗎?就說在蘆葦蕩發現了我們的蹤跡,發生了激戰,你們小隊死傷慘重,只逃回你們三人,還抓到了一個重傷的俘虜――就是我。你們拼死將我帶回,向韓統領請功。這個理由,如何?”
鷂子眼中露出掙扎之色。叛變黑鴉,下場比死更慘。但若是不答應,眼前這些煞星立刻就會要了他的命,而且從剛才那“笑穴”的滋味來看,恐怕死前還要受盡折磨。
“我怎么知道你們事后不會殺我滅口?”鷂子喘息著問。
“你可以選擇不相信。”陸擎語氣依舊平淡,“但這是你唯一可能活命的機會。而且,我需要你活著,至少在見到韓烈之前。事成之后,我可以放你和你這兩個兄弟離開,甚至給你們一筆盤纏,遠走高飛。黑鴉再厲害,天下之大,也未必找得到幾個一心躲藏的人。”
威逼,利誘,加上一線生機。鷂子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閉上眼睛,嘶聲道:“今夜口令是……‘鴉啼子夜’,回令是‘血月當空’。斥候小隊若發現重要目標或情況,會在預定地點燃三堆品字形篝火,中軍會派人接應。若是攜俘虜或重要情報返回,需在廟前百步處學三聲夜梟啼叫,兩長一短,守衛會出來查驗身份……”
他將所知的聯絡方式和龍王廟外圍的簡易布防一一說出。另一名還清醒的黑鴉為了活命,也補充了一些細節。
陸擎仔細聽著,與徐渭、二虎等人低聲商議。計劃逐漸清晰:由鷂子和另一名傷勢較輕的黑鴉帶路,三豹和石老根換上黑鴉的衣服,偽裝成“幸存”的斥候,押解“重傷被俘”的陸擎返回龍王廟。徐渭、沈清猗、林慕賢和阿大、二虎則暗中尾隨,伺機而動。主要目標是潛入龍王廟,控制或破壞信號發射,若能趁亂擒殺韓烈或那黑袍人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制造混亂,燒毀物資,最好能獲取關于“瘟神散”的確切情報,然后趁亂從水路撤離。
“阿大哥傷勢太重,不宜行動,留下保護清猗和林先生,在接應點等候。”陸擎看向阿大。
阿大眼睛一瞪:“俺沒事!這點傷……”
“這是命令!”陸擎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阿大哥,你是我們中最勇悍的戰力,但現在你需要休息恢復。保護好清猗和林先生,接應我們撤退,同樣重要。何況,你那身板,穿上黑鴉的衣服也不像。”
阿大看了看自己魁梧的身形和滿身繃帶,又看看那兩套從黑鴉身上扒下來的、明顯小了幾號的黑衣,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悶悶地“嗯”了一聲,不再堅持。
“我也要去!”沈清猗忽然道,眼神堅定。
“清猗,你……”
“我對藥材氣味敏感,如果龍王廟里真有‘瘟神散’或者相關的東西,我能聞出來!而且,我略通偽裝,可以幫上忙!”沈清猗急聲道,她不想再被保護在后面,她想做點什么,為了慘死的家人,也為這瀕臨險境的江南。
陸擎看著她眼中倔強的光芒,知道勸阻無用,而且她說的也有道理。沉吟片刻,他點了點頭:“好,但你必須時刻跟在我和徐先生身邊,不可擅自行動。”
沈清猗用力點頭。
計議已定,眾人立刻分頭準備。林慕賢用金針和藥物暫時幫鷂子止了血,讓他看起來不至于立刻斷氣,也讓他恢復了些許行動能力,但暗中又下了點限制其力氣的藥物。另一名黑鴉也做了類似處理。三豹和石老根換上黑鴉的衣服,雖然不太合身,但在夜色下也能糊弄過去。陸擎則被故意弄得更加狼狽,臉上身上抹了更多泥污血漬,被繩索象征性地捆住雙手,由三豹“押解”。
阿大、二虎和林慕賢留在窩棚,看管那名被捆成粽子、堵住嘴的黑鴉俘虜,并約定以蘆葦蕩中特定的水鳥叫聲為聯絡信號。
臨行前,陸擎最后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況。金針過穴帶來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流轉,但胸口和手臂的隱痛以及那如跗骨之蛆的陰冷感,如同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反噬。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含在舌下的烈陽草粉末完全化開,灼熱的氣息再次提振精神。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黑水河在黑暗中默默流淌,水聲潺潺,掩蓋了所有的動靜。兩條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出“鬼見愁”水蕩,駛入主河道,逆流而上,向著上游十里外的龍王廟駛去。
一條船上,是鷂子、另一名黑鴉、以及偽裝后的三豹、石老根和被“押解”的陸擎。鷂子強撐著搖櫓,臉色蒼白,眼神閃爍不定。另一條稍大的漁船上,則是徐渭、沈清猗,以及李老栓父子。李老栓父子原本不愿再涉險,但陸擎承諾事后必有重酬,且他們的小船已被黑鴉發現,留下反而更危險,只得硬著頭皮答應送他們一程,在靠近龍王廟的蘆葦叢中接應。
小船在黑暗中破浪前行,如同兩支射向獵物的黑色箭矢。夜風帶著水汽和寒意,拂過眾人緊繃的臉龐。沈清猗緊挨著徐渭坐著,雙手緊緊交握,指尖冰涼。她看著前方小船上陸擎那挺直的、卻難掩虛弱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擔憂,也充滿了決絕。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沈家大小姐,她要和他并肩而戰,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
徐渭則沉默地擦拭著刀鋒,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黑暗的河面。他心中遠不如表面平靜。從俘虜口中得知的信息,晉王和沈復的謀劃太過駭人,牽扯太大。即便他們這次能僥幸從黑鴉的圍剿中逃脫,接下來要面對的,將是晉王滔天的怒火和更嚴密的追殺。還有那神秘的薩滿,詭異的“天厭”,如同陰云般籠罩在陸擎身上,也籠罩在他們所有人的前路上。
“瘟神散”的陰影,如同這漆黑的夜色,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心頭。他們不知道這毒究竟煉制了多少,儲存在何處,何時會以何種方式被投放。他們只知道,必須做點什么,必須阻止這一切。而龍王廟,或許就是揭開這恐怖迷霧的第一步,也可能是……通往更深黑暗的入口。
陸擎微微閉目,感受著體內那股不斷流逝的、借來的力量,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兩個時辰,他只有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不僅要突破黑鴉的重圍,還要面對那位心狠手辣、智計超群的黑鴉衛大統領韓烈,以及那位神秘莫測、深淺不知的黑袍“監軍”。成功的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但,他已無路可退。為了阿大的血仇,為了清猗的安危,為了江南可能面臨的浩劫,也為了自己體內那該死的“天厭”和血海深仇,他必須前進。即使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要踏出一條生路!
小船在夜色中穿行,離龍王廟越來越近。遠處,漆黑的河岸上,一點微弱的燈火,如同黑暗中潛伏的獨眼,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到來。那里,便是此行的終點,也是下一場生死較量的。而關于“瘟神散”,關于薩滿,關于晉王瘋狂計劃的更多真相,或許就隱藏在那燈火之后。然而,從鷂子等人口中得到的有限情報,如同管中窺豹,只能看到冰山一角。真正的主謀,其全盤謀劃、最終目的,依舊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后,無人知曉。他們此行,是去揭開迷霧,還是將自己徹底葬送在迷霧之中?
無人知曉。唯有前行,方有答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