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漣舫”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中,悄然駛入了一處隱蔽的河灣。兩岸是茂密的蘆葦和雜亂的水生灌木,將船身完美地隱藏起來。天光微熹時,陸擎、沈清猗、林慕賢,以及被從龍王廟外圍接應出來的徐渭、二虎(兩人皆帶傷,好在不算太重),被秘密轉移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馬車在泥濘的小路上顛簸了許久,穿過數條岔道,最終駛入了一座位于太湖之濱、外表毫不起眼的莊院。
莊院不大,粉墻黛瓦,掩映在一片竹林之后,門前溪水潺潺,看起來像個致仕鄉紳的別業。但陸擎被抬下車時,敏銳地注意到莊院四周看似尋常的農夫、樵夫,實則步履沉穩,目光銳利,暗合方位,隱成合圍之勢。墻頭檐下,亦有不易察覺的暗哨痕跡。這里,顯然是一處東宮精心布置的、守衛森嚴的秘密據點。
李詹事親自將他們送入莊內,安排在一處獨立的小院。小院清幽,有正房、東西廂房數間,一應生活用度早已備齊,甚至還有兩名低眉順眼、訓練有素的仆婦負責照料起居,但陸擎能感覺到,這兩名仆婦手腳利落,眼神沉穩,絕非普通下人。
“此地名為‘竹溪小筑’,僻靜安全,諸位可安心在此養傷、靜思。莊內外皆有可靠之人守衛,等閑之輩絕難靠近。陸公子所需藥材,本官已命人星夜去辦,不日便可送至。林先生,陸公子的傷勢,就拜托你了。”李詹事辭懇切,安排周到,讓人挑不出錯處。
陸擎躺在鋪著柔軟錦褥的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只是點了點頭,并未多。沈清猗默默守在床邊,用濕毛巾擦拭他額頭的冷汗。林慕賢則立刻開始檢視送來的藥材,準備著手為陸擎施針用藥,壓制毒性。
“陸公子重傷未愈,本官不便多擾,暫且告辭。若有任何需要,可隨時告知莊內管事。待公子傷勢稍穩,本官再來與公子詳談。”李詹事又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兩名護衛離開了小院,留下兩名仆婦在院中聽候吩咐。
小院的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的視線。但陸擎知道,這看似平靜的“保護”,實則與軟禁無異。他們的一舉一動,恐怕都處在嚴密的監視之下。
林慕賢屏退仆婦,關上房門,回到陸擎床邊,神色凝重。徐渭手臂纏著繃帶,與二虎一同守在門口附近,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沈清猗則憂心忡忡地看著陸擎。
“公子,李詹事的話,幾分真,幾分假?”徐渭壓低聲音,率先開口。他跟隨陸擎多年,深知天家之人不可輕信。
陸擎閉著眼睛,似乎在積蓄力氣,良久,才緩緩道:“平反的承諾,或許是真。太子與晉王勢同水火,扳倒晉王,對他有百利。我們,是他手中現成的刀。但用完之后……”他睜開眼,眼中是看透世情的冰冷,“刀若太過鋒利,又知曉太多秘密,主人未必放心。”
“那我們……”沈清猗聲音發顫,“真的要……指證我爹嗎?”她恨沈復,恨他冷酷無情,恨他與虎謀皮,但“指證生父”這四個字,對她而,仍是難以承受的重負。
“清猗,”陸擎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復雜,“沈復罪孽深重,勾結晉王,煉制‘瘟神散’,禍害百姓,其罪當誅。揭露他的罪行,是阻止更多悲劇,也是為你、為你娘討還公道。這不是背叛,是……大義。”
沈清猗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她知道陸擎說得對,只是心中的痛楚,難以喻。
“陸公子,你的傷勢……”林慕賢最擔憂的還是陸擎的身體,他一邊為陸擎施針,一邊低聲道,“那陰寒掌毒極為詭異,與箭毒交織,已侵入心脈。老夫以金針和藥物,最多也只能再壓制三日。三日后,若無化解之法,或至陽至剛的內力相助,恐……回天乏術。”
三日。比之前預料的七日更短。陸擎心中并無太大波瀾,死亡從未如此接近,也從未如此清晰。他只是問道:“林先生,李詹事提到的‘鎖魂草’,你可知是何物?”
林慕賢捻針的手微微一頓,眉頭緊鎖:“‘鎖魂草’……老夫只在一些極為冷僻、近乎傳說的醫毒典籍中見過零星記載。據傳此草生于漠北極寒苦絕之地,形如枯骨,色作慘碧,有劇毒,能亂人心智,蝕人魂魄,故名‘鎖魂’。但其入藥特性,尤其是與‘瘟神散’之關聯,典籍中語焉不詳。太子的人竟然知曉此物,看來他們對‘瘟神散’的調查,比我們想象的更深。”
陸擎沉默。太子既然知道“鎖魂草”,甚至可能對此毒及其解藥有所了解,卻并未在剛才的談話中透露更多。是有所保留,還是真的所知有限?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太子手中的籌碼,比表現出來的要多。
“徐渭,二虎,”陸擎看向兩位忠心耿耿的同伴,“阿大哥的尸身……”
徐渭眼眶一紅,低聲道:“我們突圍出來時,李詹事的人幫忙收斂了。阿大哥……和其他幾位戰死的兄弟,被他們暫時安葬在附近一處隱蔽的山坡上了。李詹事說,待事后,再行風光大葬。”
陸擎閉上了眼睛,胸口一陣悶痛。阿大為了救他,尸骨未寒,他卻要在這里與可能同樣心懷叵測的太子虛與委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情緒,再睜眼時,已是一片冰冷清明。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將希望完全寄托在太子的‘承諾’上。”陸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與太子合作,是權宜之計,是借其力,暫避晉王鋒芒,爭取時間。但我們自己,必須做好兩手準備。”
“公子有何打算?”徐渭精神一振。
“第一,傷勢和毒。”陸擎看向林慕賢,“林先生,請務必想辦法,盡量延長我的時間。同時,暗中打探‘鎖魂草’和‘瘟神散’解藥的一切消息,尤其是太子那邊可能掌握的信息。李詹事說會與我詳談,屆時我會試探。”
林慕賢鄭重點頭:“老夫明白。藥材送來后,我會仔細分辨,看看他們是否有所隱瞞。另外,老夫早年游歷,曾聽聞南疆有些奇特的祛毒之法,或可一試,但需要時間準備。”
“第二,證據。”陸擎繼續道,“我們手中,龍王廟奪來的木盒是關鍵。三豹現在下落不明,但以他的機敏,應該能逃脫。我們要設法聯系上他,確保木盒安全。同時,清猗,你要仔細回想,沈復與晉王、與漠北人往來,可曾留下什么書信、賬冊、信物,或者你知道的、他們可能存放隱秘物品的地點?哪怕是一點線索也好。”
沈清猗努力思索,臉色蒼白:“我……我盡量。爹爹的書房有密室,但我不知道開啟方法。他與人密談,多在深夜,且戒備森嚴。不過……我好像記得,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他和一個聲音很怪的人說話,提到了‘西山別院’、‘地火’什么的……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或許……”
“西山別院,地火……”陸擎記在心里,“這是一個線索。徐渭,你傷好后,想辦法查探,但要千萬小心,不可打草驚蛇。”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