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后路。”陸擎目光掃過眾人,“此地看似安全,實為牢籠。我們要留心莊內的布局、守衛的換防規律、可能的逃生路徑。二虎,你傷勢較輕,此事交給你,平日多觀察,但不可露出痕跡。”
二虎用力點頭:“公子放心,俺曉得!”
“第四,人心。”陸擎最后道,“太子要利用我們扳倒晉王,我們也可借太子之力,達成目的。但需記住,我們的根本目的,是復仇,是平反,是阻止‘瘟神散’,至于太子與晉王的皇位之爭,與我們無關。在太子面前,我們要表現出‘合作’的誠意,但涉及核心證據、關鍵信息,尤其是木盒的下落,絕不可和盤托出。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有價值,但又必須依賴他們,且……命不久矣,對他們沒有長遠威脅。”
他刻意強調了“命不久矣”。這是一個弱點,也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煙霧。一個將死之人,往往更容易讓人放松警惕。
徐渭等人都是久經風浪,立刻明白了陸擎的意思。這是要與太子虛與委蛇,假意合作,暗中積蓄力量,尋找生機和真正的破局關鍵。
“公子,那……太子要的指證證據,我們該如何應對?”徐渭問。
“給。”陸擎冷冷道,“但不是全部。挑一些無關痛癢,但又足以引起重視的證據,比如黑鴉衛在蘇州的行動規律,沈復某些不法的勾當,‘瘟神散’可能造成的危害等等。關鍵的鐵證,比如木盒,比如可能與晉王直接相關的物證,必須握在我們自己手里。這是我們的保命符,也是促使太子不得不盡力為我們‘平反’的籌碼。”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太子承諾平反,但如何平反?程序如何?需要哪些人證物證?當年構陷我父親的,除了沈復,朝中還有何人?這些,我們都要在‘合作’中,慢慢從他們口中套出來。只有了解得越多,我們才越安全,也越有可能在關鍵時刻,反制一二。”
計劃初步擬定,眾人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依舊沉重。前路迷霧重重,強敵環伺,自身又深陷囹圄,毒傷纏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接下來的幾日,陸擎在生死線上掙扎。林慕賢傾盡全力,用李詹事送來的珍貴藥材調配藥方,施以金針,勉強將陸擎體內肆虐的寒毒和箭毒又壓制了幾分,但正如他所料,毒性已深入骨髓腑臟,每一次壓制都更加艱難,反撲也一次比一次猛烈。陸擎大部分時間都處于昏睡或半昏迷狀態,清醒時也虛弱不堪,但神志始終保持著驚人的清醒。
李詹事每日都會來探望一次,辭懇切,關懷備至,不時帶來一些“外面”的消息:諸如晉王因軍械被劫、黑鴉衛受損而震怒,加強了太湖周邊的搜索;朝中又有御史彈劾晉王在江南“勞民傷財”、“行事酷烈”;太子殿下已在暗中聯絡幾位清流重臣,準備聯名上奏等等。他絕口不提催促陸擎交出證據之事,只是不斷強調太子扳倒晉王的決心和為陸家平反的誠意。
陸擎則配合地表現出感激、迫切希望復仇、以及對自己傷勢的憂慮。他“坦誠”地告知了李詹事部分黑鴉衛的聯絡方式和幾處可能的據點(這些據點有些是真的,但可能是已被廢棄或無關緊要的;有些則是他根據經驗推測,真偽難辨),也簡單描述了龍王廟中那黑袍薩滿的詭異(隱去了木盒的細節)。他著重強調了“瘟神散”的可怕,和晉王散播此毒可能造成的浩劫,激起李詹事的“義憤”。
沈清猗也在陸擎的示意下,“痛苦而掙扎”地回憶了一些沈復的可疑行,提到了“西山別院”和“地火”,但表示具體細節記不清了,需要慢慢回想。這些信息,真真假假,既顯示了“合作”的誠意,又留下了足夠的余地。
李詹事每次都聽得極為認真,不時追問細節,顯得對扳倒晉王極為上心。但陸擎能感覺到,對方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始終保持著一種審慎的疏離和探究。他在評估,評估陸擎的價值,評估陸擎話語的真實性,也在評估陸擎這個“將死之人”還能被利用到什么程度。
這一日,陸擎的精神似乎好了些,靠在床頭,由沈清猗喂著服用湯藥。李詹事照例前來探望,閑談幾句后,狀似無意地提起:“陸公子,關于那‘瘟神散’,林先生可有什么新的見解?此毒危害巨大,若能提前研制出解藥,或找到克制之法,亦是功德無量,太子殿下對此十分關切。”
陸擎心中一動,知道對方開始切入核心了。他咳嗽兩聲,虛弱地道:“林先生日夜鉆研,對此毒確有一些發現。據他推測,此毒似以漠北奇花‘鎖魂草’為主材,輔以多種陰寒毒物煉制,歹毒異常,中者起初癥狀似普通傷寒,繼而高燒不退,神智昏亂,最終生機枯竭而死。且似乎……具有傳染之能。”
他刻意停頓,觀察李詹事的反應。李詹事面色凝重,微微頷首:“與殿下所得情報,大致吻合。只是這解藥……不知林先生可有頭緒?”
“難。”陸擎搖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絕望和憤恨,“林先生道,毒方詭譎,解藥必也奇險。或需至陽至剛之物為引,輔以特殊法門,方能化解。而那‘鎖魂草’的解藥成分,恐怕只有煉制此毒的漠北薩滿,或者……”他看向李詹事,“或者晉王身邊的核心之人,才知曉了。”
他將皮球踢了回去,同時再次暗示了自己對解藥的迫切需求。
李詹事沉吟片刻,緩緩道:“不瞞陸公子,殿下對此亦十分憂慮,已暗中命人查探。據一些隱秘消息,那‘鎖魂草’的解藥,或許與一種名為‘赤陽仙露’的西域奇珍有關。只是此物稀有無比,蹤跡難尋。至于那薩滿……”他搖了搖頭,“行蹤詭秘,殿下的人也未能掌握其確切下落。不過陸公子放心,殿下既已承諾,必會盡力為公子尋求解毒之法。”
赤陽仙露?陸擎記下了這個名字,不管真假,總是一條線索。他臉上露出感激之色:“殿下厚恩,陸某沒齒難忘。只恨陸某重傷在身,不能親自為殿下效犬馬之勞,唯有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助殿下鏟除奸佞,以報殿下于萬一。”語氣真摯,仿佛已對太子死心塌地。
李詹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又安慰了陸擎幾句,便起身告辭,說要去催促搜尋“赤陽仙露”之事。
送走李詹事,沈清猗關上門,臉上強裝的鎮定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擎哥哥,他說的‘赤陽仙露’,會是真嗎?”
“真假難辨。”陸擎靠在床頭,微微喘息,方才一番應對,耗費了他不少精力,“可能是真,可能是假,也可能是半真半假的誘餌。但至少,他們承認了在查,并且給出了一個方向。這說明,太子對‘瘟神散’及其解藥的興趣,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扳倒晉王那么簡單。”
林慕賢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插道:“‘赤陽仙露’……老夫略有耳聞。傳說乃西域火焰山地脈深處孕育的奇異石髓,性烈如陽,確有驅除陰寒奇毒之效,但極為罕見,且藥性霸道,用法失當,反成劇毒。若太子真能尋得此物,或可一試。只是……”他看了看陸擎,“公子,與太子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他們越是殷勤,所求恐怕越大。”
“我知道。”陸擎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目光深遠,“他們在等,等我交出更多‘證據’,等我毒發,或者等我徹底相信他們,依賴他們。我們也在等,等三豹的消息,等徐渭和二虎探明情況,等一個……可以讓我們擺脫控制,又能達成目的的機會。”
他收回目光,看向屋內的同伴,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在他們眼中,我們是棋子,是垂死掙扎、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復仇者。那我們就演好這個角色。但在心里,要記住,我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這盤棋,我們要為自己下。”
假意合作,虛與委蛇。在太子與晉王這兩頭巨獸的夾縫中,尋找一線生機,完成復仇與救贖。這是絕望中的抗爭,是弱者的智慧,也是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豪賭。陸擎不知道這場戲能演多久,不知道體內的毒何時會徹底爆發,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在這鋼絲上,一步一步,艱難前行。窗外的竹林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語著未知的命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