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小筑的日子,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詭異氛圍中緩緩流淌。陳實甫每隔一日便會前來為陸擎“診視”,施針、換藥,手法嫻熟,神色古井無波,仿佛只是在處理一具沒有生命的標本。他帶來的藥方依舊古怪,那些至陰至寒、甚至帶有微毒的藥材,在林慕賢心驚肉跳的注視下,被熬成濃稠的黑色藥汁,一點點灌入陸擎口中。陸擎的身體,或者說他那具被禁錮的身體,對這些藥物的反應越來越明顯――皮膚下的青黑色經絡愈發清晰,體溫越來越低,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滯,但心口附近,那股被強行收束凝聚的陰寒之氣,卻如同黑暗中蟄伏的毒蛇,散發著令人不安的、越來越清晰的寒意。
沈清猗日夜守在床邊,衣不解帶,眼眶深陷,形容憔悴。她強迫自己進食,強迫自己休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一邊細致地照料著陸擎,為他擦拭身體,按摩僵硬的四肢(盡管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回應),一邊用盡所有心思,觀察著陳實甫和李詹事的一舉一動,留意著莊內仆婦護衛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她表現得溫順、哀傷、對太子的“恩情”感激涕零,完美地扮演著一個絕望無助、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救命恩人身上的弱女子。
林慕賢則埋首于醫書和藥方之中,憑借驚人的記憶力和醫術造詣,將陳實甫每一次用藥的劑量、藥材種類、陸擎服藥后的脈象變化,都詳細記錄下來,試圖從中找出規律,窺探這“魂引”煉制的奧秘。他表面上對陳實甫的醫術“欽佩有加”,不時“請教”一些高深的醫理問題,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套話。陳實甫惜字如金,但也偶爾會透露一二句看似無關緊要的用藥心得,林慕賢皆默默記在心中,反復琢磨。
徐渭和二虎的傷已基本痊愈。二虎借著“熟悉環境”、“活動筋骨”的名義,幾乎將莊院內外每個角落都摸了個遍。他發現,莊院的守衛看似嚴密,但并非鐵板一塊。后廚負責采買的雜役每日清晨會從后門出去,由兩名護衛“陪同”前往附近的集鎮。莊內每日產生的泔水、垃圾,會在傍晚由一輛驢車運出,同樣有人跟隨看守。這或許,是他們與外界聯系的唯一縫隙。但如何利用,還需從長計議。
徐渭則負責與那兩名仆婦周旋,試圖從她們口中探聽些消息。但這兩人口風極緊,除了必要的應答,絕不多說一字,眼神空洞,舉止規范得如同提線木偶。徐渭心中疑慮更甚,尋常仆婦,即便是訓練有素,也難免有情緒流露,但這兩人,卻仿佛沒有靈魂一般。他悄悄將此事告知了林慕賢,林慕賢觀察后,低聲道:“她們可能被藥物或某種手法控制了心神,只知聽命行事,如同傀儡。”
這發現讓眾人心頭更沉。太子的手段,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詭秘莫測。
這一日,陳實甫照例前來。他仔細檢查了陸擎的狀況,又換了一副新藥,囑咐沈清猗按時喂服,便準備離開。臨走前,他似是無意地對林慕賢道:“林先生,陸公子體內陰毒凝聚已近關鍵,這幾日需得格外仔細,切勿讓外人驚擾,亦不可擅自增減藥量,或移動公子身體,以免前功盡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慕賢心中警鈴大作,臉上卻堆起恭敬的笑容:“陳太醫放心,老朽省得。只是……不知這‘關鍵’還需幾日?陸公子這情形,實在令人心焦。”
陳實甫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緩緩道:“七七之數,造化之功。急不得,也亂不得。”說完,便不再多,飄然而去。
“七七之數……”林慕賢咀嚼著這四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七七四十九日!這與沈清猗偷聽到的、煉制“魂引”所需的時間完全吻合!太子果然是在將陸擎煉制成“魂引”!而聽陳實甫的口氣,這煉制已近“關鍵”,恐怕意味著陸擎體內的陰毒即將被徹底“煉化”完成,到時候會發生什么?陸擎會變成什么樣子?真正的“魂引”又會被用來做什么?
恐慌和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席卷了屋內三人。他們之前的猜測,被陳實甫一句看似無意的話徹底證實。時間,不多了。
“不能再等了!”徐渭壓低聲音,眼中殺機畢露,“今晚我就去干掉那兩個看守垃圾車的護衛,搶了衣服,混出去報信!”
“不可!”林慕賢立刻否決,“且不說你能否一擊必殺,不驚動他人。就算你成功了,混出去了,報信給誰?朝中何人可信?江湖何人能管?況且,公子還在這里,我們一旦輕舉妄動,打草驚蛇,公子立刻有性命之憂!”
沈清猗也抓住徐渭的胳膊,急切地搖頭:“徐大哥,冷靜!林先生說得對,我們貿然行動,只會害了擎哥哥!”
徐渭痛苦地低吼一聲,一拳砸在墻壁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他何嘗不知其中利害,只是眼睜睜看著陸擎一步步滑向那可怕的深淵,他卻無能為力,這種滋味比殺了他還難受。
就在三人愁眉不展,幾乎絕望之際,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這天夜里,月黑風高。莊院一片寂靜,只有風聲掠過竹林的沙沙聲。負責照料陸擎的沈清猗,因為連日疲憊,伏在床邊睡著了。林慕賢在自己的房間內,就著昏黃的燈光,苦苦研究著那越來越詭異的藥方。徐渭和二虎輪流守夜,此刻是二虎守在陸擎房外的廊下,徐渭則在隔壁房間假寐,保持警惕。
忽然,陸擎房間的窗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枯葉落地的“嗒”聲。
二虎耳朵一動,猛地睜開假寐的眼睛,手已按在腰間的短刀上。他并未立刻出聲,而是屏息凝神,側耳傾聽。那聲音只響了一下,再無動靜。是風吹動了什么東西?還是……
他緩緩起身,如同一只靈貓,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窗外是黑黢黢的庭院,只有遠處廊下掛著的氣死風燈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并無異常。
就在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準備退回原位時,眼角余光忽然瞥見,窗欞下方的陰影里,似乎多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紙團。
二虎心中一震,沒有立刻去撿,而是更加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無人監視后,他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開窗戶一條細縫,閃電般將紙團撈了進來,隨即關好窗戶,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之間。
紙團入手微潮,帶著夜露的寒氣。二虎心跳如鼓,展開紙團,就著廊下透入的微弱燈光,只見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子時三刻,后園假山石洞。一人來,事關陸公子生死,及東宮隱秘。閱后即焚。――知情者”
字跡倉促,顯然書寫時十分緊張。沒有落款,但提到了“東宮隱秘”。二虎瞳孔驟縮,他不敢耽擱,立刻輕輕叩響房門,喚醒了淺眠的沈清猗,又將隔壁的徐渭和林慕賢都叫了過來。
四人聚在陸擎床邊,就著昏暗的油燈,看著那張紙條,面色各異。
“陷阱?”徐渭第一反應是懷疑,“想引我們出去,一網打盡?”
“不像。”林慕賢沉吟道,“若是陷阱,何必多此一舉?莊內守衛森嚴,他們隨時可以動手。而且,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將紙條扔進來,必然對莊內守衛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就是莊內之人。”
“會不會是陳太醫?”沈清猗猜測,“他今日說那番話,似乎……有所暗示?”
“陳實甫?”林慕賢搖頭,“此人深不可測,是太子心腹,可能性不大。但……也未必沒有可能。太子身邊,未必鐵板一塊。”
“管他是誰!”二虎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光,“他說事關公子生死和東宮隱秘!就算有詐,俺也要去闖一闖!萬一是真的呢?公子等不起了!”
徐渭看向林慕賢:“林先生,你覺得呢?”
林慕賢捻著胡須,眉頭緊鎖,半晌,緩緩道:“去,必須去。但我們不能都去。二虎身手靈活,由他去最合適。徐渭,你在假山附近接應,一旦有變,立刻發信號,我們這邊也好有個準備。沈小姐,你和我留在公子身邊,以防萬一。記住,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不要輕易出門。”
商議既定,子時三刻將近。二虎換了身深色衣服,將短刀藏在袖中,如同鬼魅般溜出房間,融入黑暗。徐渭則從另一側窗戶翻出,借著陰影的掩護,向后園假山方向潛去。
后園不大,假山堆砌得頗為精巧,其間有洞窟迂回。二虎按照紙條所示,找到那個位于假山背陰處的狹窄石洞,側身閃入。洞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氣死風燈的一點微光透過石縫滲入,勉強能看清近處輪廓。
“我來了。”二虎壓低聲音,警惕地感知著四周。
黑暗中,一個顫抖的、刻意壓低的男聲響起:“你……你是陸公子身邊的人?”
“是。你是誰?有什么話,快說!”二虎手按刀柄,肌肉緊繃。
一陣oo@@的聲音,一個身影從更深的黑暗處挪了出來。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二虎勉強看清,那是一個穿著灰色仆役服飾、身材瘦小的年輕人,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慘白,眼中滿是驚恐和掙扎。
“我……我是太醫院藥童,隨陳太醫來的,叫……叫小順子。”年輕人聲音發抖,語速極快,“我沒多少時間,長話短說!陸公子……陸公子不是治病,是被煉成‘魂引’了!”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知情者”口中聽到,二虎還是心頭巨震,沉聲道:“說清楚!什么‘魂引’?太子想干什么?”
小順子似乎害怕極了,牙齒都在打顫:“我……我也不全清楚。但我偷聽到陳太醫和李詹事說話……他們說什么‘七七四十九日,魂引可成’,‘屆時以魂引為引,可開秘藏,得玉璽,正大統’……還有什么‘先帝遺詔有瑕,需以此法補全天命’、‘晉王不過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障礙是……是宮里那位’……”
信息量太大,二虎聽得頭皮發麻。“玉璽”?“正大統”?“先帝遺詔有瑕”?“宮里那位”?這都什么跟什么?太子煉制“魂引”,不是為了對付晉王,而是為了……篡位?不,是“正大統”?難道當今圣上的即位有問題?
“說慢點!什么玉璽?什么遺詔?宮里哪位?”二虎急問。
“我……我真的只知道這些!”小順子快要哭出來了,“陳太醫很謹慎,他們說話聲音很低,我就聽到這些只片語……好像……好像是為了打開一個什么前朝留下的秘密寶庫,里面有什么傳國玉璽還是什么東西,得到它,才能名正順繼承皇位。但開啟那寶庫需要特殊的‘鑰匙’或者儀式,陸公子就是那‘鑰匙’的一部分!還說……還說當今圣上得位……有些問題,先帝真正的遺詔被……被改了!他們要用‘魂引’完成某種儀式,彌補這個缺陷,讓太子殿下能‘順天應人’地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