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沈清猗喘不過氣。太子朱佑樘的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緊緊鎖在她身上,逼迫她從那早已模糊、甚至刻意遺忘的過往中,挖掘出可能與“遺詔”、“玉璽”相關的蛛絲馬跡。
父親的秘密……那個陳舊的、母親從未佩戴過的首飾盒……“西山別院”……“地火”……還有父親臨死前那絕望而不甘的眼神……無數破碎的畫面在沈清猗腦海中翻涌、沖撞,頭痛欲裂。她本能地想要逃離,想要否認,想要尖叫,但殘存的理智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她不能慌,不能亂,此刻任何一絲失態,都可能讓她和擎哥哥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民女……”沈清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依舊帶著顫抖,但已不像剛才那般慌亂,“民女愚鈍,父親生前……確實未曾對民女提及過什么遺詔、玉璽。他……他與晉王往來,多是為權勢財富,民女曾聽他們密談,也多涉及江南鹽鐵、漕運之利,還有……還有構陷陸伯父之事……”她提起陸文昭,眼眶微紅,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哀痛和悔恨,這是她此刻最好的掩護。
朱佑樘眉頭微蹙,眼中狂熱稍退,代之以審視和懷疑。他走回書案后,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血跡斑斑的絲絹。
“沈復與晉王勾結,所圖定然不小。區區鹽鐵之利,豈能滿足晉王之野心?”他冷冷道,目光再次變得銳利,“馮保在血書中提及,真正遺詔關乎五十年前一樁皇室秘辛,涉及血脈正統。你父親既然與晉王合作,尋找遺藏,必然知曉更多內情。他難道從未對你,他的獨女,透露過一絲一毫?哪怕是無心之,異常之舉?”
血脈正統?五十年前?沈清猗心臟狂跳。她忽然想起,父親有一次醉酒后,曾對著母親的牌位喃喃自語,說什么“孽債”、“報應”、“真正的龍子鳳孫流落海外,這江山坐得可安穩?”當時她只當是父親酒后胡,如今想來,難道……
還有母親……母親的身體一向康健,為何會突然染上怪病,纏綿病榻,最終藥石罔效?父親當時延請名醫,甚至暗中尋訪薩滿巫醫,都束手無策。母親臨終前,曾緊緊抓著她的手,眼神復雜至極,有哀傷,有不舍,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近乎絕望的恐懼,斷續說道:“清兒……離開……離開沈家……不要……不要相信你爹……有些東西……不能碰……”當時她悲痛欲絕,并未深想,只以為是母親病重糊涂。如今串聯起來,母親的病,母親的遺,是否也與父親涉足的這些隱秘有關?
但這些東西,能說嗎?一旦說出,太子會如何想?他會認為父親知曉更多,甚至可能已經掌握了關鍵線索,從而對自己更加緊逼,甚至用更激烈的手段逼問。可若不說,太子顯然不會善罷甘休。
沈清猗心思電轉,瞬間有了決斷。她不能全盤托出,但可以拋出一部分無關緊要、卻又可能引起太子興趣的線索,拖延時間,同時也為自己和擎哥哥爭取更多籌碼。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中含淚,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追憶:“殿下明鑒,父親確實……確實有些時候行為異常。尤其是家母病重前后,父親常常獨自一人待在書房,一待就是整夜。有一次,民女夜里口渴,去前廳取水,路過書房外,聽到父親似乎在與人爭吵,聲音壓得很低,但情緒激動。民女隱約聽到……聽到父親說什么‘西山……東西不能給你’、‘那是催命符’、‘會害死清兒’……還有,父親似乎提到了一個地名,叫……叫‘地火谷’?還是‘地火洞’?民女當時害怕,沒敢細聽,就匆匆回房了。”
“西山?地火?”朱佑樘眼中精光暴射,身體前傾,“還有呢?他還說了什么?與他爭吵的是誰?”
沈清猗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蹙眉道:“當時夜深,聲音又低,民女實在聽不真切。只記得父親似乎很憤怒,也很恐懼。至于那人是誰……民女未曾見到,但聽父親語氣,似乎對那人又恨又怕,好像……有什么把柄在對方手中。后來,家母病情加重,父親就更少提及其他了。家母去世后,父親消沉了很久,有一次醉酒,對著家母靈位哭訴,說什么……‘慧娘,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我們的……’后面的話含糊不清,民女沒有聽清。再后來,父親就與晉王往來越發密切,人也變得……越發陰沉了。”
她半真半假,將一些模糊的記憶碎片拼湊起來。西山,是父親與晉王秘密會面的地方之一,也是之前小順子提到的地點。地火,則是她更小時候,有一次無意中聽父親對心腹管家提起,似乎是某個極為隱秘的所在,父親當時神色極為凝重。而“慧娘”是母親的小字,父親酒后對母親靈位的哭訴也是實情,只是她隱去了父親可能提到的、關于某個“孩子”的只片語(她當時并未聽清,也可能是自己多心)。至于“催命符”、“害死清兒”云云,則是她根據母親遺和自己的處境,臨時編造,以增加可信度,也暗示父親可能將某些危險的東西藏匿或轉移了。
果然,朱佑樘聽完,陷入了沉思。沈清猗提供的線索雖然破碎,但指向性很強。“西山”是馮保被囚禁、最終寫下血書的地方,也是他們目前重點搜查的區域。“地火”這個地名,則完全陌生,似乎是一個關鍵地點。而沈復的異常,他對妻女的復雜態度,以及那句“催命符”,都暗示他可能真的掌握著某些至關重要的東西,并且因為這些東西,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甚至可能因此害死了妻子(或至少與之有關)。
“西山……地火……催命符……”朱佑樘喃喃自語,眼中光芒閃爍,似乎在快速權衡。馮保的血書,沈清猗的回憶,以及他們掌握的關于晉王和沈復的其他情報,正在他腦海中逐漸拼湊出一幅更清晰的圖景。
忽然,他抬起頭,看向沈清猗的目光變得幽深:“你可知,馮保馮公公,是如何死的?”
沈清猗一愣,下意識搖頭:“民女不知。”
朱佑樘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嘲諷,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是被滅口的。”朱佑樘緩緩道,語氣平淡,卻透著森森寒意,“就在他寫下這封血書后不久。我們的人找到他時,他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關在西山一處隱秘的地牢里,奄奄一息。他拼著最后一口氣,咬破手指,撕下內衫,寫下了這份血書。寫完不久,便咽了氣。”
沈清猗聽得背脊發涼。被滅口?是誰?晉王?還是……太子自己?她不敢問。
“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嗎?”朱佑樘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聲音飄忽,“馮保身上,除了我們刑訊的舊傷,還有幾處很新的、很特別的傷口。那不是刑具造成的,倒像是……某種特殊的武學手法,或者……蠱蟲噬咬的痕跡。而且,他體內還有一種很奇特的慢性毒素,早已侵蝕五臟六腑,并非一時致命。也就是說,在我們找到他之前,就已經有人對他下了手,用毒和某種特殊手段控制著他,不讓他立刻死去,也不讓他輕易開口。直到,他寫下了這份血書。”
沈清猗聽得毛骨悚然。慢性毒素?特殊手法?蠱蟲?這讓她瞬間聯想到了一個人――韓烈!那個來自漠北、精通毒術和詭異薩滿手段的番僧!難道,馮保的死,與晉王、與韓烈有關?是他們控制了馮保,不讓他泄露“遺詔”和“玉璽”的秘密?可為什么又要讓馮保寫下血書?是馮保自己掙脫了控制,還是……有人故意讓他寫下血書?
“更奇怪的是,”朱佑樘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沈清猗臉上,帶著探究,“馮保的死,并非我們的人所為。事實上,我們找到他時,他已經死了有幾個時辰了。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屬于第三方勢力的痕跡。但以馮保的老奸巨猾和所處環境的嚴密,外人很難潛入滅口。除非……下手的人,本身就是看守他的人之一,或者,是馮保自己……求死。”
自己求死?沈清猗更加困惑了。馮保既然拼死寫下血書,顯然是想揭發隱秘,又怎么會自己求死?
“本宮起初也想不通。”朱佑樘走回書案,拿起那份血書,手指撫過上面斑駁的血跡,“但結合你剛才的話,本宮忽然有了一個猜想。沈復說‘那是催命符’、‘會害死清兒’。馮保掌握的秘密,對某些人來說是翻盤的希望,對另一些人來說,又何嘗不是‘催命符’?馮保自己,恐怕也深知這一點。他寫下血書,或許并非指望本宮能立刻撥亂反正,而是……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索性用這血書,將水攪渾,將秘密公之于眾(至少是部分),讓那些隱藏在幕后的人,再也無法安穩隱藏。甚至,他可能是用自己的死,來印證這血書的真實性,來加劇本宮與晉王,或者說,與隱藏更深的敵人的矛盾!”
這個推測讓沈清猗倒吸一口涼氣。馮保竟有如此心機?用自己的死,來下一盤更大的棋?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潭水,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所以,真正的死因……”沈清猗喃喃道。
“真正的死因,或許根本無關緊要。”朱佑樘將血書放下,語氣恢復了平靜,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滅,“重要的是,這血書的內容,很可能是真的。至少,關于遺詔被篡改,玉璽是假,以及五十年前那位‘真正繼承人’流落海外之事,很可能是真的。馮保用命換來的消息,不會全是謊。而沈復,你的父親,顯然也卷入了這件事,甚至可能掌握著更關鍵的東西――比如,真正遺詔的隱藏地點,或者,找到那位‘真正繼承人’的線索。”
他盯著沈清猗,緩緩道:“你父親將某些東西,或者說某些線索,留給了你,或者藏在了只有你才能找到的地方。‘西山’或許是一個地點,但‘地火’,可能才是關鍵。沈清猗,仔細想想,你父親可曾給過你什么特別的東西?可曾帶你去過什么特別的地方?可曾對你交代過什么特別的話?任何與‘火’、與‘熱’、與‘地下’有關的事物,都可能至關重要。”
沈清猗的心沉到了谷底。太子果然將“地火”與藏匿線索聯系起來。可“地火”究竟是什么?是一個地名?還是一個代號?父親從未帶她去過什么與“地火”相關的地方。等等……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大概七八歲,父親曾帶她和母親去過一次城外的溫泉山莊。那山莊有一處天然的溫泉眼,水溫極高,據說連通地脈,父親當時還開玩笑說那是“地心之火”。難道……不,不對,那溫泉山莊是父親的產業,但早已變賣,且位置并非隱秘,與“藏匿”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