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實(shí)在想不起‘地火’具體所指?!鄙蚯邂Q定繼續(xù)裝糊涂,同時(shí)拋出另一個(gè)可能有價(jià)值的線索,“不過……家母去世前,曾交給民女一個(gè)陳舊的首飾盒,說是外祖母的遺物,讓民女好生保管,將來……將來若遇大難,或可憑其中之物,找到一條生路。但家母囑咐,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打開。民女一直遵從母命,將那首飾盒藏于閨房暗格,離家時(shí)并未帶走。如今沈家被抄,想必那盒子也……”
“首飾盒?”朱佑樘眼睛一亮,立刻追問,“什么樣的首飾盒?可有什么特別之處?你母親可曾說過里面具體是什么?‘找到一條生路’?生路指向何處?”
沈清猗搖頭,表情茫然中帶著悲傷:“就是一個(gè)普通的梨木螺鈿首飾盒,有些年頭了,并無甚特別。家母只說那是外祖母的念想,并未明。至于生路……家母病重,語含糊,民女當(dāng)時(shí)年幼,只以為她是放心不下民女,留些體己讓民女傍身,并未深想……”
她說的半真半假。首飾盒確實(shí)存在,母親也確實(shí)交代過類似的話,但她離家時(shí),確實(shí)沒有帶走,此刻想必已落入官府或晉王手中。她故意提及,是想將太子的注意力暫時(shí)引開,同時(shí)暗示線索可能已經(jīng)中斷或落入他人之手,為自己爭取時(shí)間。
果然,朱佑樘眉頭緊鎖,顯然在權(quán)衡沈清猗話語的真實(shí)性,以及那首飾盒的下落和重要性。沈清猗的表現(xiàn),哀傷、恐懼、茫然,符合一個(gè)驟然遭逢大變、被卷入驚天陰謀的弱女子形象,加上她提供的關(guān)于西山、地火、首飾盒的線索,雖模糊卻指向明確,暫時(shí)打消了太子的一些疑慮。
“首飾盒……沈家被抄,一應(yīng)物品皆登記在冊,封存入庫?!敝煊娱坛烈鞯?,“本宮會立刻派人去查。至于‘地火’……你且回去,再仔細(xì)回想,任何細(xì)節(jié)都不要放過。想起什么,立刻告知李詹事。”
他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眼中的狂熱被深深的思慮取代:“沈清猗,本宮知你心中惶惑,但你要明白,你與陸擎的性命,乃至這天下是否重歸正統(tǒng),或許都系于此。好好想想,為了陸擎,也為了你自己。”
沈清猗連忙低頭應(yīng)是,心中卻無半分輕松。她知道,這只是暫時(shí)的喘息。太子不會輕易放過她,那首飾盒若是找不到,或者其中并無太子想要的線索,太子的耐心很快就會耗盡。而“地火”之謎,如同懸在頭頂?shù)睦麆ΓS時(shí)可能落下。
就在這時(shí),書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李詹事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的聲音:“殿下,有急報(bào)!”
朱佑樘神色一凜:“進(jìn)來!”
李詹事推門而入,臉色異常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惶。他快步走到朱佑樘身邊,附耳低聲急促地說了幾句。
沈清猗離得稍遠(yuǎn),聽不真切,只隱約聽到“……西山……失控……地火噴發(fā)……死傷……晉王的人……也到了……”等零星字眼。
朱佑樘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猛地一拍桌子:“廢物!一群廢物!怎么會失控?‘那位’呢?!”
李詹事額頭冒汗,聲音更低:“‘那位’……受了傷,暫退出來了。說是……說是地火深處,有異物干擾,他豢養(yǎng)的‘靈引’突然暴走,反噬己身,才導(dǎo)致地火失控……現(xiàn)在里面情況不明,晉王的人似乎也被驚動,正在外圍探查……”
“靈引暴走?”朱佑樘眼中寒光一閃,猛地看向沈清猗,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刺穿,“地火……沈清猗,你父親可曾提過,‘地火’之中,有何特異之處?或者,與什么‘活物’有關(guān)?”
沈清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太子凌厲的目光嚇了一跳,心臟狂跳。地火噴發(fā)?靈引暴走?異物干擾?這都什么跟什么?父親從未提過這些!她茫然搖頭:“民女……民女不知。父親只提過‘地火’之名,從未詳說?!?
朱佑樘死死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但沈清猗的茫然不似作偽。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李詹事沉聲道:“加派人手,封鎖西山,尤其是地火區(qū)域,不許任何人靠近!特別是晉王的人,格殺勿論!請陳太醫(yī)速去西山,為‘那位’診治。另外,立刻去查抄沒沈家的物品清單,尤其是女眷物品,找一個(gè)梨木螺鈿首飾盒,找到后立刻送來!”
“是!”李詹事躬身領(lǐng)命,匆匆離去。
朱佑樘重新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對沈清猗揮了揮手,語氣恢復(fù)了之前的平靜,但眼底深處卻翻涌著驚濤駭浪:“你先回去。記住,今日所,不得泄露半句。陸擎的‘治療’正在關(guān)鍵時(shí)刻,你好生照料。若想起什么,立刻告知?!?
“民女告退。”沈清猗如蒙大赦,連忙行禮,退出了書房。門外,那兩名老者依舊如門神般守著,無聲地“護(hù)送”她離開。
坐在返回竹溪小筑的馬車上,沈清猗的心依舊狂跳不止。西山出事,“地火”噴發(fā),“那位”受傷,“靈引”暴走……這些陌生的詞匯背后,顯然隱藏著更深的秘密和危險(xiǎn)。太子似乎在地火中進(jìn)行著某種危險(xiǎn)的嘗試,而且遇到了大麻煩,連他倚重的“那位”都受了傷。晉王的人也聞風(fēng)而動……
混亂,前所未有的混亂。馮保的死,血書的出現(xiàn),太子的野心,晉王的陰謀,神秘的“遺王”和“真璽”,還有那詭異的“魂引”煉制和突然失控的“地火”……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巨大的漩渦,而她和陸擎,正處在漩渦的最中心,稍有不慎,便會被撕得粉碎。
父親……你到底留下了怎樣一個(gè)爛攤子?沈清猗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夜色,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深深的寒意。太子的逼迫不會停止,西山的變故只會讓他更加焦躁,更加不擇手段。擎哥哥的時(shí)間不多了,她和林先生、徐渭、二虎的時(shí)間,也不多了。
必須盡快想辦法!那封被二虎送出去的血書,真的能引起晉王的注意嗎?晉王得知太子的“改詔”陰謀和“魂引”計(jì)劃后,又會作何反應(yīng)?是相信,還是懷疑?是會與太子正面沖突,還是會另有圖謀?
還有那神秘的“地火”和“靈引”,到底是什么?與父親有關(guān)嗎?與“遺詔”、“玉璽”有關(guān)嗎?
無數(shù)的疑問和沉重的壓力,幾乎要將沈清猗壓垮。但想到昏迷不醒的陸擎,想到林慕賢、徐渭、二虎期待的眼神,她強(qiáng)迫自己挺直脊背。不能倒下,至少,在擎哥哥脫離危險(xiǎn)之前,在真相大白之前,她絕不能倒下。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駛向那座看似雅致、實(shí)為囚籠的竹溪小筑。而沈清猗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后不久,太子書房內(nèi),朱佑樘再次展開了那份血跡斑斑的絲絹,目光落在最后那暈染模糊、難以辨認(rèn)的字跡上,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決絕的光芒。
“真詔……真璽……正統(tǒng)……”他低聲自語,手指撫過那些干涸的血跡,仿佛在撫摸著至高無上的權(quán)柄,“無論付出什么代價(jià),無論地火之中有什么妖物,本宮一定要得到!馮保,你用自己的死,點(diǎn)燃了這把火。那本宮,就讓它燒得更旺些吧!這江山,該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了!”
他按動書案下的一個(gè)機(jī)括,墻壁無聲滑開,露出一間小小的密室。密室內(nèi),供奉著一尊非佛非道的詭異神像,神像前,香火繚繞。朱佑樘走到神像前,虔誠跪拜,低聲誦念著什么。搖曳的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扭曲、拉長,如同蟄伏的妖魔。
而在西山深處,那被稱為“地火”的神秘之地,此刻正隱隱傳來沉悶的轟鳴,空氣中彌漫著硫磺和焦糊的氣味。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醞釀之中。而沈清猗無意中透露的“地火”二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潛藏已久的危機(jī)。馮保的真正死因,或許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血書,以及沈清猗提供的線索,正將所有人,推向一個(gè)更加未知而危險(xiǎn)的深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