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馬車在寂靜的山路上顛簸前行。沈清猗蜷縮在車廂角落,身體因恐懼和后怕而微微顫抖,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太子書房中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宦官血書透露的駭人秘辛,西山“地火”的突然失控,以及太子眼中那無法掩飾的狂熱與焦躁……所有碎片在她腦海中拼湊,勾勒出一個比想象中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漩渦。
父親沈復,似乎并不僅僅是晉王的走狗,他可能涉入了那樁五十年前的皇室秘辛,甚至掌握著尋找真正遺詔和傳國玉璽的關鍵線索。“地火”究竟是什么?與“靈引暴走”有何關聯?太子如此急迫,甚至不惜動用“那位”神秘人物(顯然與薩滿巫術或邪法有關)去探索“地火”,那里究竟隱藏著什么?
而陸擎,可憐的擎哥哥,他不僅是太子用來對付晉王的棋子,更是這邪惡“魂引”煉制中不可或缺的“材料”,甚至可能是開啟某種“遺藏”的“鑰匙”的一部分。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已過去三十余日,留給他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馬車在竹溪小筑門前停下。那兩名老者無聲地“護送”沈清猗回到小院,然后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陰影中。院門口,徐渭正焦急地踱步,看到她安然返回,明顯松了口氣。二虎隱在廊柱后,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林慕賢聞聲也從房內走出,臉上寫滿擔憂。
四人迅速進入陸擎的房間,關好房門。沈清猗將太子召見、血書內容、西山變故以及太子的逼問,快速而清晰地講述了一遍,只略過了自己關于母親遺和首飾盒的部分細節,重點強調了“遺詔有瑕”、“玉璽為假”、“五十年前秘辛”、“地火失控”以及太子對尋找線索的急迫。
林慕賢捻著胡須的手停在半空,臉色變幻不定。徐渭倒吸一口涼氣,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二虎則眉頭緊鎖,眼中光芒閃爍。
“遺詔……玉璽……五十年前……”林慕賢喃喃自語,眼中露出回憶之色,“老夫早年行醫,曾救治過一位從宮中退下來的老太監,那時他已神志不清,時常胡亂語,但偶爾會冒出幾句‘貍貓’、‘換太子’、‘海外’之類的詞語,當時只當是瘋話,如今想來……”
“那老太監可曾提過‘地火’?”沈清猗急問。
林慕賢搖頭:“未曾。但聽他提過一句‘地脈有火,龍氣潛藏’,當時不解其意,現在想想,莫非與這‘地火’有關?”
“地脈有火,龍氣潛藏……”徐渭皺眉,“聽著像風水龍脈之說。難道那‘地火’之處,是什么龍脈寶穴?藏著前朝玉璽?”
“未必是玉璽本身,”林慕賢沉吟道,“可能是指示玉璽下落的線索,或者……是煉制‘魂引’所需的某種特殊環境、材料?那陳實甫說‘魂引’乃逆天之舉,需特殊條件。太子急于探索‘地火’,甚至‘那位’因此受傷,‘靈引’暴走,說明那里極度危險,但也可能至關重要。”
沈清猗想起太子聽到“地火”二字時的劇烈反應,以及李詹事匯報時提到的“異物干擾”,心中不安更甚:“林先生,您說……那‘靈引’是什么?會不會和擎哥哥體內的……”
林慕賢神色凝重:“很有可能。‘魂引’需以特殊陰毒之人煉制,而‘靈引’,顧名思義,可能是引導、控制某種‘靈’或‘氣’的媒介,甚至可能是活物。兩者皆涉鬼神邪術,或許同源。西山‘地火’中的‘異物’,能干擾‘靈引’,導致暴走,其性質恐怕也非同一般。若與‘魂引’有關,那陸公子的處境……”
他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陸擎不僅是“材料”,可能還與那危險的“地火”深處的秘密緊密相連。太子探索“地火”受挫,可能會更加急于完成“魂引”的煉制,甚至可能采取更極端的手段。
“那血書說,馮保是被人用毒和特殊手法控制,慢性致死。”二虎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徐大哥,你還記得那個韓烈嗎?漠北番僧,用毒高手,還會邪門的薩滿手段。”
徐渭眼神一厲:“當然記得!陸大人就是中了他的‘瘟神散’!你的意思是,控制馮保的也是他?是晉王派他干的?”
“很有可能。”二虎分析道,“馮保知道遺詔和玉璽的秘密,晉王想從他嘴里撬出來,但又怕他泄露,所以用毒控制。太子的人找到馮保時,馮保可能剛掙脫控制不久,或者……是有人故意讓他寫下血書后殺了他,嫁禍或擾亂視線。但不管怎樣,晉王顯然也盯著遺詔和玉璽,而且可能比太子知道得更多,至少他知道馮保在哪里,并且能控制他。”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林慕賢緩緩道,“晉王與太子,都在爭奪遺詔和玉璽,都想用陸公子做文章。如今太子在‘地火’受挫,正是晉王的機會。我們送出去的消息,應該已經到他手上了吧?”
提到那個用垃圾車送出的布條,四人精神一振。那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可能攪動局面的希望。
“算算時間,如果順利,布條應該已經混在垃圾中運出去了。”二虎計算道,“但晉王的人能否注意到,何時能反應過來,就難說了。”
“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沈清猗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太子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了。西山出事,他只會更加急切。我們必須想辦法,在‘魂引’煉成之前,帶擎哥哥離開這里,或者……至少破壞這煉制。”
“談何容易。”徐渭苦笑,“莊內守衛森嚴,公子這模樣,如何移動?陳實甫那老狗看得又緊。”
“硬闖不行,只能智取,或者……借力。”沈清猗目光灼灼,“晉王是我們目前唯一可能借的‘力’。如果他知道太子想用擎哥哥煉制‘魂引’,完成那個‘改詔’的陰謀,他絕不會坐視不管。我們需要讓他相信,并且讓他覺得,救出擎哥哥,對他有利。”
“如何讓他相信?又如何聯系他?”林慕賢問。
沈清猗看向二虎:“小順子還能用嗎?”
二虎搖頭:“風險太大。他太害怕,而且陳實甫可能已經懷疑他了。再用他,恐怕會暴露我們自己。”
“那垃圾車呢?還能再用嗎?”
“一次已是僥幸,再用同樣的方法,很容易被察覺。而且,我們也沒有更多有價值又隱秘的信息可以傳遞了。”
房間內再次陷入沉默。與外界的聯系似乎被完全切斷,他們如同困在琥珀中的蟲子,眼睜睜看著危險逼近,卻無力掙扎。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仿佛夜鳥啼叫的聲音。
“咕咕――咕――”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卻格外清晰。更重要的是,這叫聲的節奏有些特別,兩短一長,重復了三次。
徐渭和二虎同時眼神一凜。這叫聲,并非山中常見的夜鳥!二虎無聲地移動到窗邊,側耳傾聽,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咕咕――咕――”
叫聲再次響起,這次似乎近了一些,就在院墻外的方向。
徐渭對二虎使了個眼色,自己則悄然移動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觀察。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聲竹影,那兩個仿佛沒有靈魂的仆婦房間也黑著燈,似乎已經睡下。
“咕咕――咕――咕――”
第三遍叫聲響起,這次變成了三短一長。
二虎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壓低聲音,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對徐渭道:“是黑鴉衛的聯絡暗號!三短一長,意思是‘有要事,速來一見’。”
黑鴉衛!晉王的人!眾人心頭一震。他們竟然找來了?這么快?是那個布條起作用了?
徐渭和二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和決斷。這是機會,也可能是陷阱。但眼下局面,他們別無選擇。
“我去。”二虎用口型說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聲音傳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