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同樣的問題!太子也這樣逼問過!沈清猗心中涌起一股煩躁和絕望。父親啊父親,你究竟留下了什么?為何要將女兒卷入這萬劫不復的境地?
她強迫自己冷靜,將之前對太子說過的話,稍作修改,又說了一遍:“父親確實……有些異常。他曾提過‘西山’、‘地火’,還有一個……一個我外祖母留下的舊首飾盒,讓我妥善保管,說將來或可憑此找到生路。但那盒子我已遺失,沈家被抄,想必……”
“首飾盒?”鬼面眼中幽光閃爍,“什么樣的首飾盒?里面有什么?”
“就是一個普通的梨木螺鈿盒子,有些年頭了。里面……母親說是外祖母的舊首飾,但我從未打開過,不知具體有何物。”沈清猗依舊半真半假。
鬼面沉吟片刻,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忽然,他問道:“你母親,可是姓蘇,閨名慧娘?”
沈清猗心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鬼面:“你……你怎么知道?”母親姓蘇,名慧,小字慧娘,這在沈家并非秘密,但也絕非人盡皆知,尤其是對晉王這樣的外人。
鬼面沒有回答,只是淡淡道:“蘇慧娘……那就對了。那首飾盒,恐怕不是你外祖母的,而是你母親的。或者說,是你母親交給你的?!?
沈清猗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鬼面。母親的首飾盒?母親留給她的?母親臨終前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清兒……離開……離開沈家……不要……不要相信你爹……有些東西……不能碰……”難道,母親指的,就是那個首飾盒?里面不是首飾,而是……父親隱藏的線索?
“本座會派人去查那首飾盒的下落?!惫砻娴?,“但西山和‘地火’,太子已經搶先一步,而且似乎遇到了麻煩。你之前說,太子認為‘地火’中藏有他想要的東西?”
沈清猗點頭:“太子似乎對此極為看重,甚至派了位‘高人’前往探索,但似乎出了意外,地火失控,‘高人’受傷,‘靈引’暴走?!?
“靈引暴走?”鬼面眼神一凝,語氣首次出現了一絲波動,“你確定是‘靈引’暴走?”
“是李詹事向太子匯報時,我隱約聽到的。”沈清猗道。
鬼面沉默了片刻,面具后的眼睛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芒,似乎在急速思考。半晌,他忽然冷笑一聲:“原來如此……難怪,難怪太子如此急切,連‘魂引’都等不及完全煉成,就迫不及待想去探索‘地火’。他是想用‘魂引’感應‘靈引’,或者,用‘靈引’來補全‘魂引’?好大的膽子,好毒的心思!”
沈清猗聽得云里霧里,但隱隱覺得,鬼面似乎從“靈引暴走”這個信息中,推斷出了更多關于太子計劃的內幕。
“沈小姐,”鬼面再次看向她,語氣重新變得冰冷而公事公辦,“我們的交易很簡單。本座助你救出陸擎,韓烈設法穩住他的傷勢。而你,必須全力回憶,找出沈復留下的、關于遺詔和玉璽的真正線索。尤其是‘地火’相關的線索。至于那個首飾盒,本座會設法尋找。在此期間,你需留在太子身邊,假意配合,麻痹他們,并盡可能打探更多關于‘地火’和太子計劃的消息。一旦有線索,立刻通過趙十三告知本座。記住,陸擎的生死,就在你手中。”
這是要她做雙面間諜?沈清猗心中苦澀。一邊是虎視眈眈、急于求成的太子,一邊是同樣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的晉王,她夾在中間,如同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她有選擇嗎?沒有。為了擎哥哥,哪怕是與魔鬼交易,她也在所不惜。
“好,我答應你?!鄙蚯邂⑸钗豢跉?,抬起頭,直視鬼面那雙冰冷的眼睛,“但我要先看到你們的誠意。韓烈的藥,需要持續供應,確保擎哥哥在離開之前,不再惡化。另外,我需要你們保證,救出擎哥哥后,必須由韓烈全力救治,不得以任何理由傷害他,或將他作為籌碼?!?
鬼面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點頭道:“可以。藥,本座會定期讓人送來。至于陸擎,他對本座和殿下有用,自然不會讓他輕易死去。但你要記住,你的價值,決定了陸擎能得到何種程度的救治。好好想想你父親留下的線索,尤其是……‘地火’的真正含義。本座有種預感,那里,才是所有秘密的關鍵。”
他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個與之前一模一樣的小瓷瓶,拋給沈清猗:“這是三日的量,用法如前。三日后,子時,還在此地,本座要聽到你的‘好消息’?!?
說完,他不等沈清猗回答,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神像后的陰影中,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清猗握著尚帶一絲體溫的瓷瓶,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山風灌入破廟,吹得她衣裙獵獵作響,也吹得她心頭一片冰涼。與鬼面的交易達成了,但她沒有絲毫輕松,反而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腳下的路更加兇險。
“地火”……母親的首飾盒……父親的秘密……太子的陰謀……晉王的算計……還有那流落海外的“真正繼承人”和不知下落的“真詔”、“真璽”……這一切,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而她,正身處漩渦中心,拼命掙扎,卻不知方向。
良久,她將瓷瓶小心收好,轉身走出山神廟。徐渭從樹后閃出,緊張地看著她。
“回去再說?!鄙蚯邂⒌吐暤?,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兩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返回竹溪小筑。他們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山神廟殘破的屋頂上,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滑下,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隨即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小院,沈清猗將見面的經過簡要告知了林慕賢和二虎,略去了關于母親和首飾盒的一些細節,只說鬼面答應合作,并提供了新的藥物,條件是讓她回憶父親留下的線索,尤其是關于“地火”的。
林慕賢檢查了新藥,確認與之前相同,便小心收好。眾人都松了口氣,至少暫時,陸擎的性命又多了一份保障,他們也有了外援的希望。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沈清猗與鬼面在山神廟會面的同時,竹溪小筑內,陸擎的房間,發生了微妙而恐怖的變化。
林慕賢在沈清猗和徐渭離開后,一直守在陸擎床邊。前半夜,陸擎服用了韓烈的藥物,氣息平穩,甚至眉心那令人不安的青黑都淡了些許。林慕賢稍稍安心,連日勞累加上心神緊繃,不知不覺竟靠著床沿打起了瞌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陣極其輕微、仿佛野獸嗚咽般的聲音驚醒。他猛地睜眼,發現聲音來自床上。
只見一直昏迷不醒、如同活死人般的陸擎,身體竟然在微微抽搐!他的眼睛依舊緊閉,但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仿佛喘不過氣來的聲音。更讓林慕賢魂飛魄散的是,陸擎眉心那三根金針,此刻竟然在輕輕顫動,針尾甚至隱隱泛起一絲詭異的、暗紅色的光澤!
“不好!”林慕賢大驚失色,連忙撲到床邊,伸手去探陸擎的脈搏。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陸擎的脈搏,原本在藥物作用下趨于平穩微弱,此刻卻變得雜亂無章,時而急促如奔馬,時而緩慢欲絕,更有一股陰寒暴戾的氣息,正順著他胸口的經脈,瘋狂地涌向眉心金針所在!
是“魂引”反噬?還是韓烈的藥物與“鎖魂草”毒性沖突?抑或是……陳實甫那邊,又做了手腳?
林慕賢來不及細想,連忙取出銀針,想要施展金針渡穴之法,暫時穩住陸擎的心脈,壓制那股暴走的陰寒氣息。然而,他的銀針剛剛刺入陸擎胸口的幾處大穴,異變陡生!
陸擎猛地睜開了眼睛!
但那不再是往日那雙清澈明亮、偶爾帶著桀驁不馴的眼睛。那是一雙空洞、茫然、沒有任何焦距的眼睛,瞳孔深處,隱隱泛著一絲詭異的暗紅。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屋頂,眼神渙散,對林慕賢的呼喚、對周圍的任何動靜,都毫無反應。
“陸公子?陸公子!”林慕賢連聲呼喚,伸手在他眼前晃動。
陸擎的眼珠動了動,緩緩轉向林慕賢,但那眼神依舊空洞,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嗬……爹……娘……火……好大的火……血……都是血……”
他的聲音嘶啞、模糊,如同夢囈,充滿了孩童般的恐懼和迷茫,與之前那個冷靜堅毅的青年判若兩人。
林慕賢如墜冰窟,渾身冰涼。他行醫數十載,見過各種疑難雜癥,但眼前陸擎的癥狀,卻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絕非簡單的神志不清或癔癥,這分明是……魂魄受損,神智被某種歹毒的力量侵蝕、污染,甚至……摧毀的跡象!
是“魂引”的煉制到了關鍵時刻,反噬加?。窟€是韓烈的藥物,與陳實甫的手段沖突,產生了可怕的異變?又或者,是那“靈引暴走”的影響,隔著遙遠的距離,作用到了作為“魂引”基礎的陸擎身上?
無論原因是什么,結果都清晰而殘酷地擺在林慕賢面前――陸擎,他視如子侄、拼死也要守護的陸擎,此刻雖然睜開了眼睛,但他的神智,恐怕已經……
毒入骨髓,邪侵識海。
昔日英姿勃發、智勇雙全的錦衣衛百戶陸擎,或許……已經變成了一個只有呼吸、沒有思想的……
癡傻之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