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猗帶著與鬼面達成的危險協議和那瓶救命的藥粉,與徐渭一同悄然返回竹溪小筑。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只有山風穿過竹林發出的嗚咽,如同鬼哭。然而,當他們剛剛潛入小院,一種不祥的預感便攫住了沈清猗的心臟――太安靜了,安靜得可怕。往日里,即便夜深,陸擎房中也總會有林慕賢或二虎輪流守夜的輕微動靜,或是燭火偶爾的噼啪聲。但此刻,陸擎的房間漆黑一片,毫無聲息,仿佛一口吞噬了所有光亮的深井。
“不對勁!”徐渭也察覺到了異常,低喝一聲,搶先一步擋在沈清猗身前,手已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沈清猗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一種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升。她推開徐渭,幾乎是踉蹌著沖向房門,猛地推開――
房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入的、被竹影割裂的慘淡月光。林慕賢跌坐在床邊的地上,臉色慘白如紙,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眼神空洞,望著床上,身體微微顫抖。二虎則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紅著眼睛,死死守在床前,手中短刀出鞘,刀尖指向床畔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人――陳實甫。
陳太醫此刻正站在床邊,背對房門,微微俯身,似乎在查看陸擎的狀況。昏暗中,他佝僂的背影顯得格外陰森。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難以喻的腥甜氣息,混雜著藥味和一種……仿佛什么東西燒焦了的怪異氣味。
“擎哥哥!”沈清猗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床上。只見陸擎仰面躺著,眼睛睜著,直勾勾地望著黑黢黢的帳頂,瞳孔渙散,對周圍的動靜毫無反應。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但那張曾經英氣勃勃的臉,此刻卻是一片木然,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絲涎水。眉心處,那三根金針依舊釘在那里,但針尾不再有暗紅色的詭異光澤,反而蒙上了一層死灰般的色澤。
“你對他做了什么?!”沈清猗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尖利,她撲到床邊,想要觸碰陸擎,卻被陳實甫枯瘦如柴的手輕輕隔開。
“沈小姐,稍安勿躁。”陳實甫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他緩緩直起身,轉過臉。昏暗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雙眼睛,閃爍著一種混合了狂熱、探究和一絲驚疑不定的光芒。“老朽來得正是時候。陸公子方才氣血逆行,陰毒沖竅,險些釀成大禍。幸得老朽及時以金針疏導,又喂服了秘制安神散,方才穩住。”
“穩住?”林慕賢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陳實甫!你還有臉說穩住?!陸公子脈象紊亂,神庭晦暗,識海混沌,這分明是……分明是魂魄受損,心智蒙塵之兆!哪里是穩住?!分明是……分明是毒侵識海,成了……成了……”后面“癡傻”兩個字,他哽咽著,竟說不出口。
“心智蒙塵?”陳實甫怪笑一聲,那笑聲在黑暗中令人毛骨悚然,“林太醫,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魂引’之道,奪天地造化,逆陰陽輪回,本就兇險萬分。如今‘地火’異動,‘靈引’共鳴,陸公子身為‘魂引’之基,有所感應,氣血激蕩,神智暫閉,乃是必經之劫,亦是……大功將成之兆!”
“大功將成之兆?”沈清猗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她看著陸擎那空洞的眼神,木然的表情,心如刀絞,“你管這叫大功將成?!陳實甫!你到底把擎哥哥當成了什么?!他是人!不是你的藥材!”
“人?藥材?”陳實甫搖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沈小姐,到了這一步,何必還自欺欺人?從陸公子被種下‘鎖魂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他的命,他的魂,早已與這‘魂引’煉制綁在一起。如今,‘魂引’將成,他與那‘地火’之秘的感應也愈發強烈,神智混沌,恰恰說明‘魂引’正在與‘靈引’建立聯系,距離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以至親之血,徹底激發!”
他渾濁的眼睛轉向沈清猗,那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她的恐懼:“沈小姐,你應該感到慶幸。若非殿下需要你的血來完成這最后一步,若非陸公子對‘地火’的感應突然增強,顯示出他與遺藏非同尋常的關聯,此刻的他,恐怕早已是一具無知無覺的行尸走肉了。現在,他雖然神智暫失,但至少……還‘活’著,不是嗎?”
“你……你簡直是個瘋子!魔鬼!”徐渭怒吼一聲,就要拔刀上前,卻被二虎死死拉住。二虎眼神示意他冷靜,陳實甫敢孤身前來,必有依仗,此刻撕破臉,只會讓陸擎的處境更糟。
沈清猗渾身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陳實甫的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錐,扎進她的心臟。但她知道,此刻憤怒和哭喊毫無用處。她強迫自己冷靜,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悲憤和恐懼,聲音嘶啞地問:“你到底想怎樣?”
陳實甫對徐渭的怒罵恍若未聞,只是看著沈清猗,緩緩道:“老朽來此,是奉殿下之命,告知沈小姐兩件事。第一,陸公子的情況,雖然暫時穩住,但‘魂引’與‘靈引’共鳴已啟,七七四十九日之期,恐有變數。或許提前,或許……需要更久,但無論如何,他必須留在此地,由老朽親自看護,任何外來的干擾,尤其是某些不明來路的藥物,”他陰冷的目光掃過林慕賢,又似有若無地瞥了沈清猗一眼,“都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后果,甚至……讓他立刻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沈清猗心中一震,陳實甫知道了!他知道他們與外界接觸,拿到了韓烈的藥!這是在警告,更是赤裸裸的威脅!
“第二,”陳實甫繼續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殿下需要沈小姐盡快提供更準確的線索。西山‘地火’異動,情況有變。殿下懷疑,‘地火’深處,可能不僅有‘靈引’,更可能隱藏著……真正的遺詔,或者說,是指向真正遺詔的關鍵之物!”
真正的遺詔?沈清猗瞳孔微縮。鬼面提到過,真正的遺詔和玉璽早已失蹤,難道就在“地火”之中?還是說,“地火”中藏有找到它們的線索?
“馮保的血書,只提及遺詔被篡改,玉璽是假,以及真正的繼承人和玉璽流落海外。”陳實甫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存在聽去,“但殿下查閱了無數塵封的宮廷秘檔,結合近期的發現,有了一個驚人的推測――當年太祖皇帝駕崩前,留下的遺詔,可能并非一份,而是……三份!”
“三份?!”不僅沈清猗,連悲憤中的林慕賢和徐渭、二虎,都忍不住驚呼出聲。
“不錯,三份。”陳實甫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第一份,是明詔,立皇太孫為儲,公之于眾,也就是后來被篡改、如今存放在奉先殿的那份。第二份,是密詔,指定真正的繼位人選,并交代了傳國玉璽的真正去向,這份密詔,據馮保所,被先帝藏匿,下落不明。而第三份……”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觀察沈清猗的反應:“……是血詔!”
“血詔?”沈清猗聲音發干。
“以血為墨,以心為紙,發下的毒誓重諾。”陳實甫緩緩道,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敬畏和……恐懼,“傳聞,太祖皇帝在得知玉璽被調包、皇太孫可能遭遇不測后,悲憤交加,于彌留之際,咬破指尖,寫下血書,道出所有真相,并立下最嚴厲的詛咒,將這份血詔,與某種……與國運龍氣相關的‘靈物’,一同藏于極隱秘之地。唯有身負朱氏正統血脈,且心懷至誠之人,方能感應到‘靈物’的召喚,尋到血詔所在,撥亂反正,重定乾坤!”
沈清猗聽得心旌搖蕩。三份遺詔?明詔是假,密詔失蹤,血詔與“靈物”同藏?這簡直如同天方夜譚!但聯想到馮保血書的內容,以及太子、晉王對“遺詔”、“玉璽”的瘋狂追尋,似乎又并非不可能。
“殿下的意思是……那‘地火’深處的‘靈物’,可能就是太祖皇帝留下的‘靈物’?而血詔,就在其中?”沈清猗顫聲問道。
“極有可能!”陳實甫眼中精光爆射,“西山‘地火’,乃地脈陰火匯聚之地,至陰至邪,卻也至純至陽,暗合陰陽相濟、否極泰來之意,是蘊養‘靈物’的絕佳所在!馮保被囚西山,絕非偶然!他或許就是受那‘靈物’或血詔的某種感應,才寫下血書,道出部分真相!而陸公子,他體內的‘魂引’,本就與‘鎖魂草’、‘地火陰氣’同源,如今與‘靈物’(或‘靈引’)產生共鳴,神智混沌,恰恰說明,他極有可能就是那‘身負朱氏正統血脈’的感應之人!不,確切說,是煉制中的‘魂引’,正在被那‘靈物’吸引、同化!”
沈清猗如遭五雷轟頂,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原來如此!原來太子如此急切地煉制“魂引”,不僅僅是為了“正名”,更是為了讓陸擎成為尋找“血詔”和“靈物”的“鑰匙”和“引路人”!陸擎神智喪失,并非意外,而是“魂引”與“地火靈物”共鳴的必然結果!甚至,這可能本就是太子計劃的一部分!他需要的,或許就是一個能感應“靈物”、卻又沒有自主意識的“工具”!
“所以,殿下需要沈小姐你,”陳實甫盯著沈清猗,一字一句道,“盡快找出沈復留下的、關于如何接近、如何開啟那‘靈物’(或者說‘地火核心’)的線索!陸公子如今的狀態,維持不了多久。若不能在‘魂引’徹底與‘靈物’融合、或者徹底崩潰之前,找到并開啟遺藏,拿到血詔,那一切就都完了!陸公子會神魂俱滅,而殿下的大業,也將功虧一簣!”
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抬起,似乎想拍沈清猗的肩膀,但在徐渭和二虎虎視眈眈的目光下,又緩緩放下,只是用那嘶啞的聲音繼續說道:“沈小姐,想想陸公子吧。他如今雖然神智蒙塵,但畢竟還‘在’。若你能幫助殿下找到血詔,完成大業,殿下必不會虧待于他。屆時,或許能找到方法,為他固本培元,雖不能恢復如初,但至少可保性命,安度余生。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心寒。
沈清猗看著床上眼神空洞、嘴角流涎的陸擎,又看看陳實甫那張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陰鷙的臉,再看看頹然坐在地上、仿佛一瞬間被抽走所有力氣的林慕賢,以及滿臉悲憤卻無可奈何的徐渭和二虎,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藤般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