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神智盡失、命懸一線的摯愛,一邊是步步緊逼、不擇手段的太子。而晉王那邊,看似提供了暫時的解藥和救援的希望,但那份交易,又何嘗不是與虎謀皮?她就像風暴中心的一葉小舟,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巨浪撕扯,隨時可能傾覆。
父親……你到底留下了什么?母親……你說的“生路”,又在哪里?
忽然,她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首飾盒!母親留下的那個梨木螺鈿首飾盒!鬼面特意問及母親的名字,并斷那盒子是母親的,還說“那就對了”。難道,那首飾盒里的東西,并非父親所留,而是母親留下的?母親知道些什么?她臨終前那句“有些東西……不能碰”,指的難道就是這個?而那盒子里的東西,是否就與“地火”,與那“靈物”,甚至與那第三份“血詔”有關?
“我……”沈清猗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礫摩擦,“我需要時間……仔細想想。父親的遺物,大多已被抄沒,我身邊……所剩無幾。”
陳實甫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掙扎和那一絲細微的松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語氣也緩和了些許:“沈小姐是聰明人,當知輕重緩急。殿下并非不通情理,可以給你時間。但,時間不多了。陸公子的情況,隨時可能惡化。‘地火’的異動,也引來了不少宵小的窺探。三日,最多三日,老朽需要聽到確切的消息。否則……”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陸擎,搖了搖頭,意思不而喻。
說完,他不再多,仿佛只是來通知一個無關緊要的消息,又仿佛已經篤定沈清猗別無選擇。他佝僂著背,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房間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陸擎偶爾發出無意識的、如同幼獸般的嗚咽,以及窗外凄厲的風聲。
良久,林慕賢才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到床邊,再次為陸擎診脈。他的手指搭在陸擎腕上,久久不動,臉色越來越灰敗。最終,他頹然放下手,閉上眼,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毒已入髓,邪侵紫府……經脈紊亂,氣血逆行,生機……如風中殘燭,全憑那‘魂引’詭異之力吊著……神智……怕是難回了……”他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徐渭一拳重重砸在墻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指節瞬間破裂,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二虎死死咬著牙,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無力的憤怒。
沈清猗緩緩走到床邊,跪坐下來,輕輕握住陸擎那只冰冷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陸擎的手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僵硬冰冷。他的眼神依舊空洞,茫然地望著上方,仿佛沉浸在一個無人能懂的、破碎而恐怖的夢境里。
“擎哥哥……”沈清猗低聲呼喚,淚水無聲滑落,滴在陸擎的手背上,滾燙,卻無法溫暖那冰涼的皮膚。
她知道,自己真的沒有時間了。太子只給了三天。三天內,她必須給出關于“地火”線索的答案,否則,陸擎可能連這具行尸走肉般的軀體都保不住。而晉王那邊,也同樣在等待她的“好消息”,鬼面給的三日期限,也即將到來。
三份密詔……明詔,密詔,血詔。真正的玉璽流落海外,血詔與“靈物”同藏“地火”。父親沈復,母親蘇慧娘,他們究竟在這場跨越五十年的驚天秘辛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母親留下的首飾盒,是否就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
可是,首飾盒在哪里?沈家被抄,所有物品都被登記封存,她能想到的存放首飾盒的地方,只有母親生前的臥房暗格,以及……父親書房那個極其隱秘的夾層。暗格里的東西,恐怕早已落入官府或晉王手中。而書房的夾層……她離開沈家時,父親的書房已經被封,她從未有機會再去查看。
等等……沈清猗猛地想起,父親臨終前,曾將她叫到床邊,緊緊抓著她的手,塞給她一個冰冷的、小小的、硬硬的東西,那時父親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用盡最后力氣,含糊地吐出幾個字:“……西山……交給你娘……盒子……鑰匙……”
當時她悲痛欲絕,以為父親說的是母親遺物,并未深想。后來整理父親遺物,也未找到什么特別的“鑰匙”。如今想來,父親說的“盒子”,是否就是母親的那個首飾盒?而“鑰匙”,難道不是開鎖的鑰匙,而是……打開某種秘密的“關鍵”?或者,父親塞給她的那個冰冷的小東西,就是“鑰匙”?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頸。那里,貼身掛著一根紅繩,紅繩上系著一枚小小的、看似普通的青銅鑰匙,樣式古樸,只有指甲蓋大小,是她自幼佩戴的貼身之物,據說是母親留給她的護身符。她一直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裝飾,難道……
不,不對。這鑰匙她從小就戴著,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是另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她當時心神恍惚,隨手放在了哪里?好像……是收進了隨身的荷包里?后來沈家巨變,倉皇離家,那個荷包……
沈清猗猛地站起身,沖到自己暫住的那個小房間,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徐渭和二虎不明所以,連忙跟上。林慕賢也疑惑地看著她。
終于,在一個舊包袱的最底層,她摸到了一個已經有些褪色的、繡著蘭草的舊荷包。這是母親親手為她繡的,她一直帶在身邊。顫抖著手打開荷包,里面只有幾枚碎銀,一方舊手帕,還有……一枚小小的、非金非玉、觸手溫潤的白色環狀物品,看起來像是一枚扳指,但內徑極小,不似男子所用,更像是一種信物或者……印章?
沈清猗將那白色指環倒在掌心。指環質地奇特,似玉非玉,似骨非骨,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瑩潤的光澤。指環內側,似乎刻著極細微的紋路。她湊到燈下仔細觀看,只見那紋路極為繁復古老,不像是文字,倒像是一種……地圖的線條?或者,是某種符咒?
而指環的外側,靠近邊緣處,有兩個比米粒還小的陰刻篆字,她辨認了許久,才勉強認出――
“地火”。
沈清猗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地火!這枚指環,竟然刻著“地火”二字!這就是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鑰匙”?這就是母親可能藏在首飾盒里的“東西”?或者,這就是開啟“地火”秘密的關鍵?
父親說“交給你娘……盒子……鑰匙……”難道是說,這枚“鑰匙”應該和母親的“盒子”放在一起?而母親將“鑰匙”給了她,卻將“盒子”留在了沈家?還是說,這“鑰匙”本身,就隱藏著指向“盒子”或“地火”的線索?
無數疑問涌上心頭,但此刻,沈清猗心中卻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三天,她還有三天時間。這枚“地火”指環,或許就是她絕境中唯一的轉機。她必須弄明白這指環的含義,必須找到母親的首飾盒,必須在這三方勢力的夾縫中,為陸擎,也為自己,搏出一條生路!
她緊緊握住那枚溫潤的指環,仿佛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后的清醒。她轉身,看向床上眼神空洞的陸擎,看向滿臉悲戚的林慕賢,看向眼中燃燒著不屈火焰的徐渭和二虎,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道:
“林先生,徐大哥,二虎,你們信我嗎?”
三人看著她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了絕望、悲憤、卻又無比堅定的光芒,如同在無盡黑暗中燃燒的微弱火苗。
“信!”三人幾乎異口同聲。
“好。”沈清猗將指環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仿佛能從中汲取力量,“那我們就用這三天時間,弄清楚這‘地火’指環的秘密,找到我母親留下的首飾盒。太子要線索,晉王也要線索,我們就給他們‘線索’!但真正的生路,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
窗外,夜色更濃,山風更急。但在這間彌漫著藥味、血腥味和絕望氣息的房間里,一絲微弱卻頑強的生機,正在悄然萌芽。三份密詔的秘密,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正在將所有人卷入更深的漩渦。而沈清猗手中這枚小小的“地火”指環,或許就是打破僵局、揭開所有謎團的關鍵鑰匙。只是,這鑰匙開啟的,究竟是生門,還是更可怕的死地?無人知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