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書房,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無處不在的陰冷與壓抑。沈清猗被兩名侍衛“護送”入內,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面清冷的月光。偌大的書房內,只點著寥寥數盞宮燈,光線昏黃,將太子的身影在墻壁上拖得長長,如同蟄伏的巨獸。
朱常洛并未像往常一樣端坐于書案之后,而是負手立于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欣賞什么美景。書房里異常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以及沈清猗自己極力壓抑的心跳聲。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濃重的龍涎香氣混合著陳年墨香,不僅沒能讓人心靜,反而更添幾分沉郁的壓迫感。
“沈清猗,參見太子殿下。”沈清猗垂下眼簾,依禮下拜,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但藏在袖中的手,已攥得指節發白。
朱常洛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極長。無形的壓力如同水銀般傾瀉,沉甸甸地壓在沈清猗肩頭。這是一種無聲的下馬威,意在摧毀她的心理防線。
沈清猗跪伏在地,額頭觸著冰涼的地磚,強迫自己冷靜。她不能慌,不能亂。太子深夜召見,絕不會只是為了給她壓力。他在等,等她主動開口,等她崩潰,或者等她露出破綻。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沈清猗的膝蓋都有些麻木,朱常洛才緩緩轉過身。他今日未著太子常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金紋的常袍,更顯得身形頎長,面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一股不健康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平身。”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溫和,但聽在耳中,卻讓人心底發寒。
“謝殿下。”沈清猗起身,垂手侍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繡鞋的鞋尖上。
“本宮聽聞,”朱常洛慢慢踱步,走到書案后坐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你今日,去探望過陸百戶了?他情況如何?陳太醫的醫術,可有起色?”
來了。沈清猗心中一凜。太子果然知道了,而且特意點出陳實甫,是在暗示,也在警告。
“回殿下,亡夫……依舊昏沉不醒,時好時壞。陳太醫醫術高明,盡心竭力,清猗感激不盡。”沈清猗語氣恭順,將“病情不穩”輕輕帶過,著重感謝陳實甫,既回答了問題,又隱含了陸擎依舊需要陳實甫“救治”的意思,提醒太子陸擎還不能死。
“哦?是嗎?”朱常洛唇角微勾,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本宮怎么聽說,陸百戶今日脈象平穩了許多,氣色也見好?難道是林太醫,又用了什么祖傳秘方?”
他果然察覺了!沈清猗心念電轉,知道不能再一味遮掩,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而且這個解釋,必須能自圓其說,甚至能反過來利用。
“殿下明鑒。”沈清猗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涌上淚光,聲音也帶上了哽咽,“亡夫遭此大難,清猗心如刀絞。林太醫雖盡力救治,但終究是人力有窮。清猗……清猗不忍見他如此受苦,想起幼時曾聽父親提及一劑古方,有固本培元、吊命續氣之效,只是藥材難尋,且藥性霸道,不可輕用。但清猗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亡夫生機流逝,便斗膽……將母親留給我的一支百年老參,并幾味珍藏的藥材,給了林太醫,請他斟酌入藥,冒險一試。萬幸……亡夫服下后,脈象稍穩,清猗……清猗這才稍稍安心。只是此方霸道,恐難持久,且或有損根本,清猗心中亦是惶恐不安,正想向殿下和陳太醫請罪,也求殿下開恩,賜下真正的解藥,救亡夫一命!”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自己動用“家傳珍藏”冒險救夫的事情和盤托出,既解釋了陸擎病情“好轉”的原因,又將功勞歸于林慕賢的“斟酌”和自己的“救夫心切”,合情合理,更在最后再次點出“求賜真正解藥”,將壓力拋回給太子,暗示自己已經竭盡全力,現在就看太子的“誠意”了。
朱常洛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審視的目光在沈清猗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說謊的痕跡。沈清猗坦然迎接著他的目光,眼中淚水盈盈,充滿了哀慟、懇求,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半晌,朱常洛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沈小姐果然是重情重義之人。陸百戶能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只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沈小姐可知,你給陸百戶服下的,究竟是什么?”
沈清猗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不安:“殿下……此何意?那方子……是父親早年游歷時所得,雖有些霸道,但確實是固本培元之方,清猗絕無害亡夫之心啊!”
“本宮不是說你有害他之心。”朱常洛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住沈清猗,“本宮是說,你或許被人蒙蔽了。陸百戶所中之毒,名為‘鎖魂’,乃是前朝宮廷秘傳的奇毒,非獨門解藥不可解。尋常的固本培元之藥,不僅無用,反而可能激發毒性,讓他死得更快,更痛苦。你所謂的家傳古方,或許在別人口中,就變成了催命的毒藥。”
他這是在暗示,甚至可以說是明示,林慕賢有問題,或者她得到的方子有問題!他在離間,也在警告,更是在試探沈清猗是否與晉王有接觸,是否服用了鬼面給的解藥。
沈清猗臉上血色瞬間褪去,身體晃了晃,仿佛承受不住這個“可怕”的消息,聲音顫抖:“不……不可能!林先生是亡夫至交,他……他不會害亡夫!那方子……那方子……”她語無倫次,顯得慌亂而無助。
“本宮也只是猜測。”朱常洛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人心隔肚皮,有些事,誰能說得準呢?或許林太醫也是被人利用,或許那方子本身就有問題。不過,沈小姐不必過于擔憂,本宮既然答應救陸百戶,自然不會食。解藥,本宮這里確實有。”
他放下茶盞,從書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個與鬼面所給相似、但花紋略有不同的玉瓶,放在桌上,輕輕往前一推。
“此乃‘鎖魂草’解藥的一半。服下之后,可暫時壓制毒性,保陸百戶一月之內性命無虞,神智亦可恢復五六分。”朱常洛的聲音帶著誘惑,也帶著冰冷的威脅,“至于剩下的一半,以及徹底解毒之法……就要看沈小姐你的誠意了。”
沈清猗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個玉瓶,眼中交織著渴望、掙扎、懷疑和恐懼。她知道,這又是一個陷阱,是裹著蜜糖的毒藥。服下這半份解藥,陸擎或許能暫時好轉,但也意味著徹底被太子控制,需要定期得到剩下的解藥。而徹底解毒之法,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逼迫她不斷交出太子想要的東西。
“殿下……”沈清猗的聲音干澀,“清猗一介弱女子,亡夫更是待罪之身,性命懸于一線,實在不知……殿下究竟想要清猗做什么,又需要清猗拿出何種‘誠意’?”
“沈小姐何必妄自菲薄。”朱常洛輕笑,目光卻銳利如刀,“你的價值,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大。你父親沈復,留下的不僅僅是那枚‘鑰匙’,更有一條通往‘地火’,通往太祖真正遺詔的血脈之路!”
血脈之路!沈清猗心中劇震,太子果然知道!他知道陸擎的身世,也知道這身世與太祖遺詔的關系!他之前不說,只是在等,在逼她自己說出來,或者,在等她自己意識到這其中的關竅!
“血脈……之路?”沈清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絲茫然,“殿下,清猗愚鈍,不知殿下所指……亡夫他……”
“陸擎……”朱常洛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厭惡、忌憚和貪婪的復雜情緒,“他可不是普通的錦衣衛百戶。他的身上,流淌著本不該存于世間的、骯臟卻又尊貴的血液。”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沈清猗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打在沈清猗心上:“五十年前,宮中一樁丑聞,一個不該出生的孩子,被太祖皇帝秘密送出宮外,交由錦衣衛百戶陸文昭撫養。這件事,原本該隨著知情人死去,永遠埋藏。可惜,馮保那個老東西,臨死前留下了一份血書,將這件事,連同太祖真正的遺詔秘密,一起記錄了下來。”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沈清猗只覺得渾身發冷,仿佛置身冰窖。太子不僅知道陸擎是私生子,他甚至知道得比鬼面透露的更多!他口中的“骯臟卻又尊貴”,充滿了對陸擎身世的鄙夷,卻又無法否認其血脈的特殊性。
“皇太孫與宮中修行者私通,生下的孽種。”朱常洛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按律,當與那淫?亂宮闈的女子一同處死。是太祖皇帝念其母族舊恩,又顧及皇室顏面,才網開一面,讓他隱姓埋名,茍活于世。這本是天大的恩典。可他,還有那些心懷叵測之人,卻妄圖利用這骯臟的血脈,行大逆不道之事!”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清猗:“沈清猗,你可知,太祖皇帝留下的真正遺詔,傳位于皇太孫的遺詔,需要什么才能開啟?又可知,為何韓烈臨死前,要將血書交給你,要你來找陸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