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賢不愧是杏林圣手,一番忙碌后,果然調配出了與鬼面所給解藥藥性相似的“回光散”。此藥以數味珍貴藥材為基,輔以特殊手法煉制,服下后能暫時激發人體潛能,固本培元,從脈象上看,與真正對癥的解藥頗有幾分神似。然而,正如林慕賢所,此藥實則掏空根本,如飲鴆止渴,絕不可久服。
看著林慕賢將調制好的藥汁小心翼翼喂陸擎服下,沈清猗的心揪緊了。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但事已至此,別無他法。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擎哥哥能挺過這一關,希望她的謀劃能夠奏效。
服藥后約莫半個時辰,陸擎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了一些。臉上那層死灰般的顏色褪去不少,呼吸也似乎更加綿長平穩。林慕賢再次診脈,臉上露出既欣慰又憂慮的復雜神色:“脈象確實平穩有力了許多,與之前服下鬼面解藥后的情形幾乎一樣。除非陳實甫那老匹夫用上極其高明的手段探查,否則單憑尋常診脈,應該難以分辨。只是……這藥力,最多只能維持十二個時辰,且藥效一過,陸公子會比現在更加虛弱三分。”
“十二個時辰……足夠了。”沈清猗看著陸擎“好轉”的面容,心中卻沒有絲毫輕松。這只是權宜之計,是在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小姐,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消息遞出去了。”徐渭從外面匆匆回來,壓低聲音道,“很隱晦,只是通過特殊渠道,讓趙十三‘意外’聽到了太子的人可能對陸公子用了更陰毒的手段。以趙十三的機警,必然會報知鬼面。”
沈清猗點了點頭。這一步棋,是在賭,賭晉王對陸擎這個“關鍵籌碼”的重視程度,賭晉王與太子之間的矛盾已經激化到一定程度,賭晉王不會坐視太子毀掉陸擎這顆棋子。
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陳實甫再次到來,等待太子的最后通牒,也等待晉王那邊的反應。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午時剛過,小院外便傳來了腳步聲。這一次,來的不僅是陳實甫,還有兩名身穿黑衣、氣息精悍的東宮侍衛。他們一左一右站在院門外,手按刀柄,目光冷厲地掃視著院內,顯然是在施加壓力。
陳實甫依舊掛著那副令人厭惡的假笑,踱步進來,目光先在沈清猗臉上轉了轉,似乎在觀察她的神情,然后便徑直走向床邊,看向陸擎。
“沈小姐,一日之期已過半,不知沈小姐可有了決斷?殿下那邊,可是等得有些心焦了。”陳實甫一邊慢悠悠地說著,一邊伸出手,再次搭上陸擎的手腕。
沈清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卻不得不強作鎮定,甚至刻意流露出幾分疲憊和掙扎后的頹然:“陳太醫何必明知故問。擎哥哥命在旦夕,我……我又能如何選擇?父親的線索,我確實想起一些,但還需驗證。請陳太醫轉告殿下,再寬限半日,入夜之前,我必給殿下一個答復。”
陳實甫不置可否,閉目凝神診脈。這一次,他診脈的時間更長,枯瘦的手指在陸擎腕間停留了許久,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讓人捉摸不透。
沈清猗、林慕賢、徐渭、二虎,四人的心都懸在半空,連呼吸都放輕了,緊緊盯著陳實甫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林慕賢調配的“回光散”雖然神似,但畢竟不是真正的解藥,以陳實甫的醫術毒術,未必不能看出破綻。
終于,陳實甫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更多的是某種了然和陰冷。他收回手,捋了捋稀疏的胡須,嘿嘿笑道:“陸公子這脈象……倒是比昨日又平穩了幾分。看來,是林太醫的方子起了效用?還是說……沈小姐終于想通了,用了些‘別’的法子?”
他刻意加重了“別”字,目光如同毒蛇般在沈清猗和林慕賢臉上掃過。
沈清猗心中一凜,知道這老狐貍果然起了疑心。但她不能露怯,反而要順著他的話,坐實他“下引子”的猜測。
“陳太醫說笑了。”沈清猗垂下眼簾,聲音帶著幾分苦澀和無奈,“擎哥哥如今這樣子,還能有什么‘別’的法子?不過是林太醫醫術精湛,又用了些家中帶來的保命藥材,勉強吊住一口氣罷了。只盼殿下能信守承諾,拿到線索后,能賜下真正的解藥,救擎哥哥一命。”她故意提及“家中帶來的保命藥材”,暗示并未使用任何“外來”藥物,同時也再次點出太子“承諾”的解藥,意在敲打陳實甫,太子還需要從她這里得到線索,陸擎現在不能死。
陳實甫深深看了沈清猗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她徹底看穿。沈清猗強忍著不適,坦然與他對視,眼中只有悲傷、疲憊和一絲認命般的妥協。
良久,陳實甫移開目光,又瞥了一眼床上“氣色好轉”的陸擎,嘴角勾起一絲古怪的笑意:“既如此,老朽便如實回稟殿下。不過,沈小姐,老朽提醒你一句,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有些事,宜早不宜遲。有些不該碰的東西,碰了,可是會要人命的。”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既是在警告沈清猗不要與晉王勾結,也是在暗示他種下的“引子”。
沈清猗心中一緊,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清猗明白,多謝陳太醫提點。”
陳實甫不再多,提起藥箱,對那兩名黑衣侍衛點了點頭,三人一同離開了小院。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沈清猗才仿佛虛脫般,踉蹌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穩。后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小姐,他信了嗎?”徐渭急忙上前,低聲問道。
“信了七八分。”林慕賢替沈清猗回答,臉色凝重,“他定是察覺了陸公子脈象的‘好轉’,起了疑心。但小姐應對得當,他暫時看不出我們用了假藥。只是……他最后那幾句話,是在警告,也是威脅。他種下的引子,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陰毒。我們必須盡快想辦法!”
沈清猗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卻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他越是威脅,越是說明他心虛,也說明太子那邊急了。我們還有時間。徐大哥,趙十三那邊,有回信嗎?”
徐渭搖頭:“暫時還沒有。不過,我按照小姐的吩咐,在傳遞消息時,也透露了我們可能找到了‘地火’入口的新線索,但需要確認。鬼面若想得到線索,必然不會坐視太子對陸公子下毒手。”
正說話間,院墻外再次傳來那獨特的鳥鳴聲,這次是三短一長。
徐渭精神一振:“是趙十三!他來了!”
很快,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貍貓般翻墻而入,正是趙十三。他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衣,但神色間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急切。他一進來,目光便迅速掃過屋內眾人,最后落在沈清猗身上,壓低聲音道:“沈小姐,鬼面大人讓我傳話。”
“請講。”沈清猗心中一緊。
“大人說,陳實甫之事,他已知曉。”趙十三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太子果然心狠手辣,為了逼迫小姐,竟用如此下作手段。大人讓小姐放心,他種下的那點‘蝕心引’,還難不倒我們。大人已命人送來解引之物,今夜子時,我會再來。屆時,請小姐務必準備好關于‘地火’入口的確切線索,作為交換。”
蝕心引!果然是引子!沈清猗和林慕賢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悸。蝕心引,據傳是一種極為陰損的蠱引,本身并無毒性,但若潛伏在體內,一旦被特定的藥物或氣息引動,便會立刻發作,侵蝕心脈,令人痛苦萬分而死,且死后查不出原因,如同突發心疾。陳實甫這老匹夫,果然歹毒!他定是算準了沈清猗可能會尋求晉王幫助,給陸擎服用其他藥物,所以提前種下蝕心引,一旦陸擎服下鬼面的解藥,兩相沖突,陸擎立時斃命,他便可嫁禍給晉王,坐實沈清猗勾結外敵、謀害親夫的罪名!好一個一石二鳥的毒計!
“解引之物何在?”沈清猗急問。
趙十三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遞了過來:“此為‘定魂香灰’,只需取少許,混入清水中服下,半個時辰內,便可化解蝕心引,并將其引出體外。但此物需在引子未被觸發前使用,一旦引子被觸發,則回天乏術。請小姐務必在陳實甫下次動手前,給陸公子服下。”
沈清猗接過那冰涼的小瓷瓶,緊緊握在手中,如同握住了救命稻草。“替我多謝鬼面大人。關于‘地火’入口……”她略微沉吟,決定拋出一點真正的線索,穩住晉王,“我父親臨終前,除了提到‘西山’和‘鑰匙’,還曾反復念叨過一個地名――‘寒鴉渡’。此地位于西山深處,人跡罕至,我此前從未在意。昨夜細細回想,結合母親留下的某些暗示,或許……‘地火’入口,與‘寒鴉渡’有關。但具體位置,尚需進一步查證。”
“寒鴉渡?”趙十三眼中精光一閃,顯然記下了這個地名,“好,我會稟報大人。另外,大人讓我提醒沈小姐,太子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陳實甫今日未能得手,又見陸公子‘病情好轉’,定會起疑。他背后是太子,太子手中掌握的力量,遠超小姐想象。大人讓小姐小心,尤其是今夜,務必提高警惕。最好……能暫時離開此地,避一避風頭。”
“離開?”沈清猗苦笑,“如今擎哥哥這般模樣,我們又能去哪里?況且,太子豈會容我們輕易離開?”
趙十三低聲道:“大人已有安排。今夜子時,我送來解引之物的同時,會帶小姐和陸公子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那里有大夫,也有足夠的護衛,太子短時間內絕對找不到。等風頭過了,再圖后計。”
沈清猗心中一動。晉王果然想將他們控制在手中。所謂“安全的地方”,恐怕是另一處更加隱秘、也更難脫身的囚籠。但眼下形勢比人強,陳實甫的蝕心引如同懸頂之劍,太子虎視眈眈,留下竹溪小筑,確實危險重重。或許,暫時借助晉王的力量躲藏,爭取時間為陸擎解毒,并尋找“地火”線索,是唯一的選擇。至于脫離控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有勞了。”沈清猗點頭應下,“今夜子時,我們在此等候。”
趙十三不再多,抱拳一禮,身形一閃,便再次消失在院墻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