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十三離開后,小院再次陷入緊張的沉寂。沈清猗立刻將“定魂香灰”交給林慕賢查驗。林慕賢仔細檢查后,確認此物確實有安定神魂、化解蠱引之效,且與他所知“蝕心引”的特性相合,應當無誤。
“事不宜遲,立刻給擎哥哥服下。”沈清猗當機立斷。
林慕賢依,取來少量香灰,溶入溫水,小心喂陸擎服下。服藥后,陸擎并無明顯反應,只是呼吸似乎更加平穩悠長了一些。林慕賢再次診脈,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真正的喜色:“脈象中那股極其隱晦的陰滯之感消失了!蝕心引……確實被化解了!鬼面這次,倒是沒有騙我們。”
沈清猗松了口氣,但心頭的巨石并未完全落下。蝕心引雖解,但陳實甫和太子的威脅仍在,鬼面和晉王的控制也在。他們不過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林先生,‘回光散’的藥效還能維持多久?”沈清猗問。
“最多到今夜亥時左右。”林慕賢估算道,“藥效一過,陸公子會比之前更加虛弱,需要好生將養。而且,絕不能再服用第二次,否則大羅金仙也難救。”
沈清猗點頭,心中快速盤算。亥時藥效過去,子時趙十三來接應。這中間有一個時辰的空檔,必須確保陸擎在這一個時辰內不出任何意外,也不能讓陳實甫或太子的人在這個時間段前來探查。
“徐大哥,二虎,今夜至關重要。”沈清猗肅容道,“從現在起到子時,我們必須寸步不離地守在這里。尤其是亥時之后,藥效過去,擎哥哥可能會有些反應,絕不能讓人看出破綻。一切,等離開這里再說。”
徐渭和二虎重重點頭,各自去準備,將隨身兵器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眼中滿是決絕。他們知道,今夜恐怕不會平靜。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過去。夕陽西下,暮色四合,竹溪小筑被籠罩在蒼茫的暮靄之中,更添幾分肅殺。
果然,戌時剛過,小院外再次傳來腳步聲,而且不止一人!聽聲音,至少有五六人,步履沉穩,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護衛。
沈清猗心中一緊,與徐渭、二虎交換了一個眼神。林慕賢也立刻坐到陸擎床邊,做出診脈的樣子。
院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當先進來的,竟然是李詹事!他身后跟著四名腰佩長刀、眼神銳利的東宮侍衛,而陳實甫則佝僂著身子,跟在最后,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厭惡的假笑。
“沈小姐。”李詹事面無表情,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殿下有請,請你即刻隨我前去書房。關于‘地火’線索,殿下要聽你當面稟報。”
來了!太子的最后通牒!而且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沈清猗的心猛地一沉。太子如此急切,連一夜都等不了,恐怕不僅僅是催促線索那么簡單。或許是陳實甫回去后,將陸擎“病情好轉”和沈清猗態度曖昧的情況稟報了上去,引起了太子的懷疑和不滿。又或者,太子從其他渠道,得知了什么風聲?
“李詹事,”沈清猗強自鎮定,福了一禮,“殿下有命,清猗自當遵從。只是……亡夫病情不穩,此刻離不得人。能否請詹事回稟殿下,容清猗稍作安排,待亡夫情況穩定,即刻便去?”
“不行。”李詹事斷然拒絕,語氣沒有絲毫轉圜余地,“殿下有令,即刻前往。陸百戶這里,有陳太醫照看,沈小姐不必擔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床上的陸擎,又落在沈清猗臉上,意味深長地道,“殿下還說了,若沈小姐能提供確切的線索,殿下心情一好,或許會開恩,賜下真正的解藥,救陸百戶一命。但若沈小姐依舊推三阻四,或者……心存僥幸,妄圖欺瞞殿下,那后果,就不是沈小姐能承擔的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沈清猗知道,自己若再拒絕,恐怕李詹事身后的侍衛就會動手強行帶走她。而且,太子特意點明“真正的解藥”,顯然是在暗示,他知道陳實甫下了蝕心引,也知道沈清猗可能找到了壓制之法,但他手里,才有真正能救陸擎的東西。
走,還是不走?走,陸擎這里只剩下林慕賢、徐渭和二虎,若陳實甫趁機再下毒手,或者太子另有安排,后果不堪設想。不走,立刻就會與太子撕破臉,她和陸擎立刻就有性命之憂。
電光石火之間,沈清猗腦中念頭飛轉。太子此時召見,無非是想最后逼問線索,甚至可能已經對她起了殺心。去,兇多吉少。但若不去,立刻就是死局。
“清猗……遵命。”沈清猗垂下頭,掩去眼中的決絕,聲音帶著順從的顫抖,“請李詹事容我稍作整理,與林先生交代幾句亡夫的病情,即刻便隨詹事前去。”
李詹事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但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陸擎,和旁邊一臉擔憂的林慕賢,還是點了點頭:“快些,殿下等候多時了。”
沈清猗走到床邊,深深看了陸擎一眼,然后轉向林慕賢,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快地說道:“林先生,一切按計劃。若我……亥時未歸,立刻給他服下備用藥,等趙十三。”她所說的備用藥,是林慕賢以防萬一準備的另一種能讓人暫時陷入深度昏迷、類似假死狀態的藥物,能最大程度降低代謝,拖延時間。
林慕賢老眼含淚,重重點頭,低聲道:“小姐千萬小心!老朽……拼死也會護住陸公子!”
沈清猗不再多,轉身對徐渭和二虎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守好這里。然后,她理了理鬢發,深吸一口氣,對李詹事道:“李詹事,請。”
李詹事不再多,轉身便走。四名侍衛分列左右,隱隱將沈清猗圍在中間。陳實甫落在最后,在經過床邊時,又深深看了一眼陸擎,嘴角那絲古怪的笑意更濃了。
沈清猗被“護送”著,離開了竹溪小筑,向著太子書房的方向走去。夜色漸濃,山風更冷,吹在身上,寒徹骨髓。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將是更嚴峻的考驗。太子已經失去了耐心,而她對“地火”入口的線索,其實只有“寒鴉渡”三個字,以及那枚被鬼面拿走的“地火”指環。她必須拖延時間,必須周旋,必須為陸擎,也為自己,爭取到子時之前的安全。
然而,沈清猗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后不久,竹溪小筑外,另一雙眼睛,正隱藏在黑暗的樹影中,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那身影如同鬼魅,氣息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看著沈清猗被帶走,看著小院中亮起的昏黃燈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笑意。
“棋子都已就位,好戲……該開場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難辨,赫然是鬼面身邊那名神秘的黑衣人!他并非趙十三,而是另一名更隱秘的手下。原來,鬼面對沈清猗也并非全然信任,他派人暗中監視,既是為了保護(或者說控制),也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推動事情向他希望的方向發展。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距離竹溪小筑不遠處的另一座幽靜院落中,太子朱常洛正負手立于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李詹事垂手侍立在他身后,低聲匯報著。
“沈氏已帶到,正在外面候著。陳實甫確認,陸擎脈象確有異常好轉,疑似服用了其他藥物,但暫時無法確定是何物。蝕心引也已被拔除,手法隱秘,應是晉王手筆。”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殺意:“看來,本宮這位好弟弟,是鐵了心要跟本宮作對了。連‘蝕心引’都能解,他在太醫署和江湖中的勢力,比本宮想象的還要深。”
“殿下,是否立刻拿下沈氏,嚴刑拷問?”李詹事眼中寒光一閃。
“不。”太子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沈氏還有用。她是‘地火羅剎’的后人,是找到‘地火’入口的關鍵。殺了她,線索就斷了。而且……本宮還需要她,來釣出本宮那位好弟弟,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陳實甫那邊,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李詹事低聲道,“只要時機一到,陸擎立刻會‘突發急病,暴斃而亡’。到時候,晉王勾結沈氏、謀害陸擎的罪名,就坐實了。沈氏悲痛欲絕,心神失守之下,還怕她不吐露實情?就算她嘴硬,殿下也可用為夫報仇的名義,逼她交出‘鑰匙’和所有線索。而晉王,則會因為‘謀害皇室血脈’(雖然不光彩,但確實是皇室血脈)的罪名,被天下人唾棄,殿下便可名正順地鏟除他。”
太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記住,要做得干凈利落,看起來要像意外,或者……像晉王殺人滅口。子時之前,務必解決陸擎。至于沈氏……”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先留著。本宮倒要看看,這位‘地火羅剎’的后人,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是!”李詹事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書房內,只剩下太子一人。他走到書案后,拿起那個從沈清猗那里得到的、布滿銅綠的青銅盒子,手指摩挲著上面繁復的紋路,眼中閃爍著熾熱而貪婪的光芒。
“地火……傳國玉璽……太祖真正的遺詔……還有那股力量……都屬于本宮,只能屬于本宮!皇位是本宮的,這天下,也終將是本宮的!任何擋路的人,都得死!老四,還有那個不該活到今天的私生子……你們,都去死吧!”
夜色,愈發深沉。竹溪小筑中,林慕賢、徐渭、二虎三人嚴陣以待,焦急地等待著沈清猗的歸來,也警惕著任何可能的襲擊。而沈清猗,正走在前往太子書房的路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西山深處的“寒鴉渡”,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而圍繞著“地火”秘密、太祖血詔、前朝玉璽展開的陰謀與廝殺,正隨著夜色降臨,逐漸拉開最血腥、最黑暗的序幕。
亂局,早已注定。而亂局之源,正是五十年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為了掩蓋一樁皇室丑聞,所種下的因。如今,苦果成熟,血雨腥風,即將席卷所有被卷入其中的人。無論是執棋者,還是棋子,都在這漩渦中掙扎,無人能夠幸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