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竹溪小筑籠罩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霧中,遠處的山巒只余下模糊的輪廓。一夜驚心動魄的密談之后,沈清猗幾乎未曾合眼。鬼面帶來的關于陸擎身世的驚天秘密,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她心頭,讓她喘不過氣。私生子……皇室丑聞……先帝遮丑……這些字眼如同毒刺,反復扎著她本就緊繃的神經。
然而,她沒有時間沉浸在震驚與悲戚中。鬼面留下的那瓶解藥,此刻正靜靜躺在她的手心,玉質微涼,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這是陸擎活下去的希望,也是晉王拋出的誘餌。她必須盡快給陸擎服下,觀察藥效,同時,也必須應對太子那邊隨時可能到來的新一輪逼迫。
“林先生,您看這藥……”沈清猗將玉瓶遞給林慕賢,眼中帶著期盼,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虎謀皮,她不敢全然相信鬼面。
林慕賢接過玉瓶,神色異常凝重。他拔出瓶塞,湊到鼻尖仔細嗅聞,又用干凈的銀針探入瓶中,沾取少許藥液,在燈下仔細觀察其色澤,甚至用舌尖極其小心地嘗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閉目品味許久。
“如何?”徐渭和二虎也圍攏過來,緊張地注視著林慕賢。
良久,林慕賢緩緩睜開眼,臉上露出復雜的神色:“此藥……確實比韓烈之前留下的壓制之藥,效力更強數分。其中幾味主藥,如‘龍涎定魂草’、‘冰魄雪蓮心’,皆是世間難尋的奇珍,對穩固神魂、抵御邪祟侵擾有奇效。從藥性來看,確能暫時壓制陸公子體內的‘魂引’反噬,保他三個月內神魂不散,性命無虞。甚至……或許能讓他恢復些許神智清明,但也僅是些許,且極為短暫。”
“有詐嗎?”沈清猗追問最關鍵的問題。
林慕賢沉吟道:“就老朽目前能辨識的藥材來看,此藥本身并無毒性,且確實對癥。但……鬼面此人,深不可測,晉王更是心機深沉。他們給出的解藥,或許是真的,但未必沒有后手。或許在服藥之后,需定期服用他們提供的另一種藥物,否則會引發更嚴重的后果;或許此藥中混入了某些極隱秘、難以察覺的慢性毒物或蠱蟲,以便長期控制陸公子。眼下,老朽醫術有限,無法完全辨別。”
沈清猗的心沉了沉。果然,晉王不會那么好心。這解藥,既是救命的稻草,也是套在陸擎脖子上的枷鎖。
“但眼下,我們沒有選擇。”林慕賢看著床上氣息越發微弱的陸擎,痛心道,“‘鎖魂草’之毒已深入肺腑,‘魂引’更是在不斷吞噬陸公子的生機。若不服此藥,他恐怕……撐不過三天。此藥至少能為我們爭取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內,我們若能找到‘陽詔’,或尋到其他解毒之法,或可徹底擺脫晉王控制。”
三個月……沈清猗握緊了拳頭。三個月,看似不短,但在如此詭譎的局勢下,轉瞬即逝。她要在這三個月內,與虎謀皮,從太子和晉王兩方勢力的夾縫中,找到一條生路,找到救陸擎的方法。
“給他服藥吧,林先生。”沈清猗的聲音有些干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小心些,若有任何異常,立刻停下。”
林慕賢重重點頭,取來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著陸擎,將玉瓶中的藥液,一點一點喂入他口中。陸擎依舊癡傻,對外界毫無反應,只是本能地吞咽著。藥液入喉,起初并無異狀。但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陸擎原本蒼白如紙的臉上,竟緩緩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雖然依舊僵硬呆滯,但眉宇間那股死氣沉沉的灰敗,似乎褪去了一點點。他沉重的呼吸,也似乎平穩了些許。
“有效!”徐渭忍不住低呼一聲,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芒。
林慕賢也松了口氣,仔細為陸擎診脈,片刻后,臉上露出一絲喜色:“脈象雖依舊紊亂虛弱,但那股侵蝕生機的陰寒邪氣,確實被暫時壓制住了!神魂波動也平穩了許多!此藥……果真有效!”
沈清猗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無論如何,擎哥哥的命,暫時是保住了。但她也清楚,這只是飲鴆止渴。鬼面和晉王,絕不會做賠本的買賣。
“林先生,請您繼續照看擎哥哥,仔細觀察他服藥后的所有變化,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沈清猗囑咐道,又轉向徐渭和二虎,“徐大哥,二虎,你們輪流警戒,尤其是注意陳實甫那邊的動向。昨夜鬼面來訪,雖然隱秘,但難保不走漏風聲。太子和陳實甫,隨時可能過來。”
徐渭和二虎肅然點頭,各自行動起來。
果然,不出沈清猗所料。辰時剛過,陳實甫那佝僂的身影,便如同幽靈般,再次出現在了小院外。他依舊提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藥箱,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不適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小姐,林太醫,早啊。”陳實甫慢悠悠地踱進院子,目光先在沈清猗臉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探究她眼底的血絲和疲憊,然后便落在了床上的陸擎身上,“老朽奉殿下之命,前來為陸公子復診。昨日殿下與沈小姐談過之后,想必沈小姐對陸公子的病情,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不知沈小姐,可有了決斷?”
沈清猗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微微側身,讓出床邊的位置:“有勞陳太醫。擎哥哥的情況,還是老樣子。殿下昨日所,清猗謹記在心,正在竭力回想父親留下的線索。只是時隔久遠,記憶模糊,還需些時間梳理。”
陳實甫嘿嘿笑了兩聲,不再多,走到床邊,開始為陸擎診脈。他的動作依舊慢條斯理,枯瘦的手指搭在陸擎的手腕上,閉目凝神。然而,就在他指尖接觸到陸擎皮膚的剎那,沈清猗敏銳地捕捉到,他那稀疏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雖然只是極其細微的變化,但沈清猗的心卻猛地一緊。難道他發現了什么?發現了陸擎脈象的細微好轉?鬼面留下的解藥,藥性雖然被林慕賢判斷為“難以察覺慢性毒物”,但剛剛服藥不久,脈象有所改善,以陳實甫的醫術,未必不能察覺端倪。
果然,陳實甫診脈的時間比往常長了一些。他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向沈清猗,又瞥了一眼旁邊看似專注整理藥箱、實則全身緊繃的林慕賢,慢吞吞地開口:“陸公子的脈象……似乎比昨日平穩了那么一絲。雖然依舊兇險,但那股侵蝕生機的陰寒之力,似乎被什么東西暫時壓制住了些許。看來,是林太醫妙手回春,用了什么良方?”
他這話看似詢問林慕賢,目光卻緊緊鎖在沈清猗臉上。
林慕賢心中一凜,連忙拱手道:“陳太醫過獎了。老朽不過是用了些固本培元、安神定志的尋常方子,勉強護住陸公子一絲心脈罷了。陸公子此番遭劫,實是傷了根本,非尋常藥石可醫。老朽也是束手無策,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他將責任推給“傷了根本”,又強調是“尋常方子”,試圖打消陳實甫的疑心。
陳實甫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收回手,又從藥箱中取出幾枚金針,作勢要再次為陸擎施針,口中卻狀似無意地問道:“哦?不知林太醫用的是何方劑?老朽對陸公子的病情也頗為掛心,或許可以參詳一二,集思廣益。”
林慕賢報了幾個常見的安神補氣藥材的名字,并說只是根據醫書古方加減,不敢稱妙方。
陳實甫一邊聽著,一邊將金針緩緩刺入陸擎頭頂的幾處穴位,動作看似與往常無異。但沈清猗卻注意到,他這次下針的穴位,似乎與往日略有不同,而且其中一根針在刺入時,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淡到幾乎透明的粉末,從針尖飄落,迅速消失在陸擎的發間。
沈清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沈家時,也略通醫理,知道頭部穴位乃是人身要害,稍有差池,輕則加重病情,重則立時斃命!陳實甫在做什么?
她想出聲阻止,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此刻出聲,無異于承認自己看出了問題,更會打草驚蛇。她只能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緊緊盯著陳實甫的每一個動作,同時用眼神示意旁邊的徐渭和二虎提高警惕。
陳實甫施針完畢,又裝模作樣地觀察了片刻,這才將金針一一收回。他收拾藥箱,站起身,對沈清猗道:“陸公子情況依舊兇險,沈小姐還需早做決斷才是。殿下那邊,可等不了多久。老朽明日再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提起藥箱,佝僂著背,慢悠悠地離開了小院。
直到陳實甫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沈清猗才長長舒了口氣,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濕。她立刻撲到床邊,急聲道:“林先生,快看看!他剛才下針時似乎動了手腳!我好像看到有東西落下!”
林慕賢臉色大變,連忙湊近陸擎頭部,仔細檢查陳實甫剛才下針的幾處穴位,又掰開陸擎的眼瞼、口唇查看,甚至小心翼翼地撥開陸擎的頭發,尋找那可能飄落的粉末。
“如何?可有異常?”徐渭也緊張地問道。
林慕賢檢查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最終搖了搖頭:“奇怪……從脈象、面色、瞳孔來看,并無明顯異常。那幾處穴位,雖然與昨日略有不同,但也屬于治療癲癡、安神定志的常用穴位組合,并無不妥之處。至于沈小姐所說的粉末……”他又仔細檢查了陸擎的頭發和枕頭,甚至用手指沾了點唾沫,在可能落粉的地方輕輕抹過,放在鼻尖聞了聞,“老朽并未發現任何異物。或許是燈光昏暗,沈小姐看錯了?”
看錯了?沈清猗眉頭緊鎖。她對自己的眼力有自信,剛才陳實甫指尖那細微的顫抖,和那幾乎看不見的粉末飄落,絕非錯覺。陳實甫必定做了什么手腳!只是這手腳極為隱秘,連林慕賢都查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