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一定做了手腳!”沈清猗斬釘截鐵,心中警鈴大作,“陳實甫是何等人物?他若想暗中下手,豈會讓我們輕易察覺?那粉末必定無色無味,極難發現,而且……很可能是慢性毒藥,或者……某種激發‘魂引’或與鬼面所給解藥相沖的東西!”
她越想越覺得可能。太子逼迫甚急,陳實甫今日前來,名為復診,實為打探和施壓。他或許察覺到了陸擎脈象的細微好轉(雖然林慕賢極力掩飾,但未必能完全瞞過這老狐貍),起了疑心。所以,他暗中下毒,或者種下某種引子,目的可能有二:一是加速陸擎的死亡或惡化,逼迫沈清猗就范;二是留下后手,一旦沈清猗與晉王合作的事情敗露,或者陸擎服用了其他藥物(比如鬼面的解藥),這暗手就會發作,造成可怕后果,甚至可能……嫁禍于人!
“毒殺嫁禍”四個字,如同冰水般澆在沈清猗心頭。是了,一定是這樣!陳實甫老奸巨猾,他未必完全相信沈清猗會乖乖合作。他暗中下手,無論沈清猗是否與晉王勾結,無論陸擎是否服用其他藥物,他都能掌握主動。若陸擎突然暴斃,他完全可以將責任推到林慕賢用藥不當,或者沈清猗“思念成疾、照顧不周”上,甚至可以說成是“魂引”反噬,天意如此。太子就算不滿,也不會深究一個“已無價值”的陸擎的死因。而如果陸擎是因為服用了鬼面的解藥,與陳實甫暗中的手腳沖突而暴斃,那更可以坐實沈清猗私通晉王、謀害陸擎的罪名!到時候,沈清猗百口莫辯,太子可以名正順地處置她,甚至以此為借口,對晉王發難!
好歹毒的計策!一石多鳥,無論結果如何,陳實甫和太子都立于不敗之地!
“林先生!”沈清猗急聲道,“請您再仔細檢查,尤其是擎哥哥的頭部,剛才陳實甫下針的穴位附近,可有任何細微的針孔、紅點,或者皮膚顏色的異常?那粉末或許不是毒藥,而是某種引子,需要特定的條件才會觸發!”
林慕賢聞,臉色更加凝重,再次俯身,幾乎將臉貼到陸擎頭皮上,借助窗外透入的天光,一寸一寸仔細查看。徐渭也拿來燭臺,湊近照亮。
這一次,林慕賢看得更加仔細。終于,在陸擎右側太陽穴上方約半寸處,一個極其隱蔽的發根位置,他發現了一個比毛孔還要細小的紅點,若不湊到極近處仔細觀察,根本難以察覺。那紅點顏色極淡,微微凸起,周圍皮膚似乎有一絲難以形容的、極其輕微的麻木感。
“這里!”林慕賢的聲音帶著顫抖,指著那個小紅點,“有一個針孔!比尋常金針刺穴留下的痕跡要小,要深!而且……周圍的膚感有異,似乎……似乎被注入了某種東西!”
沈清猗和徐渭連忙湊過去看,果然看到了那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孔。
“能判斷是什么嗎?”沈清猗聲音發緊。
林慕賢臉色鐵青,搖了搖頭:“針孔太小,注入之物必定極其微量,且可能并非尋常毒藥。老朽……老朽一時難以判斷。但可以肯定,絕不是什么好東西!陳實甫這老匹夫,果然包藏禍心!”
“那怎么辦?能不能逼出來?”徐渭急道。
“難。”林慕賢眉頭緊鎖,“不知是何物,不知其性,貿然用針或用藥逼出,恐會適得其反,加速其發作或擴散。而且針孔位置在頭部要穴附近,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設想!”
沈清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陳實甫這一手,太陰毒了!他將某種未知的隱患種入陸擎體內,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而他們,甚至連這把“劍”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先生,以您之見,此物發作,可能需要什么條件?”沈清猗強迫自己冷靜,快速思考,“是定時發作?還是需要某種引子觸發?比如……特定的藥物?或者情緒劇烈波動?”
林慕賢沉吟道:“若是慢性毒,可能數日或十數日后發作。若是引子,則可能需要與之相沖的藥物,或者某種外力刺激,才會激發。陳實甫精通毒術,尤其擅長用蠱和用毒控制他人,他種下的東西,老朽實在難以揣測。但結合今日情形,老朽推測,很可能是后者――某種潛伏的引子,一旦陸公子服用了與太子所給藥物相沖的東西,或者受到其他特定的刺激,便會立刻發作,造成諸如……經脈逆亂、氣血攻心、甚至當場暴斃的后果!”
“與太子所給藥物相沖……”沈清猗喃喃重復,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鬼面給的解藥!陳實甫定然是察覺了陸擎脈象的細微好轉,懷疑他們用了其他藥物,所以提前種下引子!一旦陸擎服下鬼面的解藥,與這引子沖突……
“快!林先生,快看看擎哥哥!他服了鬼面的解藥,會不會已經……”沈清猗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林慕賢連忙再次為陸擎仔細診脈,又翻開他的眼瞼,查看舌苔,甚至用銀針刺破陸擎指尖,取了一滴血,放在鼻尖聞了又聞,眉頭越皺越緊。
“暫時……暫無異常。”林慕賢的聲音帶著不確定,“陸公子脈象比之前平穩,神魂似乎也穩固了些,鬼面所給解藥確實在起作用。陳實甫所下之物,似乎尚未被觸發。或許……鬼面的解藥,并非觸發引子的條件?又或者,那引子需要更長時間,或者其他的條件才會發作?”
暫時沒事,不代表一直沒事。沈清猗的心沉甸甸的。陳實甫埋下的這個隱患,就像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不知何時會炸響。而他們,連這顆雷的引線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們必須盡快弄清陳實甫到底下了什么!”沈清猗咬著牙,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否則,擎哥哥隨時有危險。”
“可是,陳實甫那老狐貍,如何會告訴我們?”徐渭恨聲道。
沈清猗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陳實甫是太子心腹,下毒之事,多半是奉了太子之命,或者至少是太子默許。太子此舉,意在逼迫和控制,同時也留下了隨時可以滅口或嫁禍的后手。想要從陳實甫口中套出真相,難如登天。
除非……沈清猗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除非,讓陳實甫以為,他的陰謀已經得逞,或者即將得逞,讓他自己露出馬腳!又或者,利用太子對“地火”秘密的急切,反過來逼迫陳實甫拿出解藥或說出真相!
“林先生,鬼面的解藥,能否模仿其藥性,配制出相似的藥物?不需要完全一樣,只要能讓脈象呈現出類似的‘好轉’跡象即可?”沈清猗忽然問道。
林慕賢一愣,隨即明白了沈清猗的意圖:“小姐是想……用假藥瞞天過海,讓陳實甫以為陸公子只服用了我們的藥,并未觸發他種下的引子,從而放松警惕,或者……引他自己來探查,從而露出破綻?”
“不錯。”沈清猗點頭,“陳實甫既然種下引子,必然會在暗中觀察。若擎哥哥服用了鬼面的解藥后安然無恙,他可能會起疑,也可能會采取下一步行動。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相信,擎哥哥并未服用任何‘特殊’藥物,他的引子依舊潛伏。同時,我們要讓他相信,我迫于壓力,已經決定與太子合作,正在努力回憶‘地火’線索。如此,他或許會暫時按兵不動,甚至……為了盡快得到線索,而不得不想辦法穩住擎哥哥的病情,拿出真正的解藥,或者至少,不會立刻催發引子。”
“這……太過冒險了。”林慕賢憂心忡忡,“陳實甫醫術毒術皆精,尋常藥物,恐怕瞞不過他。而且,若是被他察覺我們在演戲,只怕會立刻催發引子,陸公子就危險了!”
“再危險,也比坐以待斃強。”沈清猗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然,“我們沒有時間了。太子只給了我一天時間,明天就是最后期限。我們必須主動出擊,在絕境中找出一線生機。林先生,請您盡力調配藥物,務必瞞過陳實甫的探查。徐大哥,二虎,你們加強戒備,尤其注意陳實甫和太子那邊的任何異動。另外……”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徐大哥,你想法子,將陳實甫今日暗中對擎哥哥下手的事情,巧妙地透露給鬼面的人知道。不需要說透,只需暗示太子那邊可能對陸擎用了陰毒手段,想置他于死地或嫁禍于人。看看晉王那邊,會有什么反應。”
既然已經與虎謀皮,那就不妨讓兩只老虎互相猜忌,互相撕咬。太子想毒殺嫁禍,晉王難道會坐視自己重要的“籌碼”和“鑰匙”出事?或許,這能成為打破僵局的一個契機。
徐渭明白了沈清猗的意圖,重重點頭:“小姐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林慕賢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嘆息一聲,道:“老朽盡力而為。有一種古方,名為‘回光散’,服用后能在短時間內激發人體殘余生機,呈現出類似病情好轉的脈象,但實則耗損本源,不可久用。老朽可調整方劑,減弱其害,或許能暫時瞞過陳實甫。但此法不可持續,最多只能維持兩三日,且對陸公子身體亦有損害。”
“兩三日……夠了。”沈清猗看著床上依舊無知無覺的陸擎,心中默默道,“擎哥哥,再堅持一下。我一定會救你,一定會帶你離開這個龍潭虎穴。陳實甫,太子……你們想毒殺嫁禍,將我逼入絕境?沒那么容易!”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霧尚未散盡,遠處的西山籠罩在朦朧的青色中,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那里,是“地火”所在,是太祖血詔隱藏之地,也是所有陰謀的終點,或許……也是她和陸擎唯一的生路。
先帝遮下的丑,引發五十年的亂局。而今日的毒殺嫁禍,不過是這亂局中,又一次血腥而骯臟的算計。但這一次,她不會任人宰割。為了陸擎,也為了她自己,她必須搏出一條生路,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毒已種下,局已布成。而沈清猗,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將要以身為棋,踏入這血腥的棋局,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執棋者們,展開一場殊死的博弈。_c